偏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戚姝宁明暗不定的脸庞。时间仿佛凝滞，唯有榻上姜冕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证明着生命的流逝与挣扎。

戚姝宁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在珍宝旁的雕塑。她的目光久久流连在姜冕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轮廓的脸上，脑海中翻腾着自相识以来的一幕幕。

金殿传胪时，那看似孱弱却脊背挺直的少年状元；翰林院初遇，面对刁难时不卑不亢的敏锐书生；南院夜探，危急关头掷出匕首的果决身影；御花园中，面对妃子挑逗时的不适与羞赧；梅林之下，指尖轻拂红梅时那惊鸿一瞥的柔美；还有方才，义无反顾推开自己，以单薄身躯迎向利刃的决绝……

每一个画面，如今都镀上了一层全新的、惊心动魄的色彩。原来，那些让她感到困惑的“违和”，那些让她心弦微动的“细腻”，那些超越君臣、盟友的“舍身”，其根源，竟在于此！

她不是他，而是她。

一个同样身处权力漩涡，却比她背负着更多秘密、更多苦难的女子。

欺君之罪，形同谋逆，一旦暴露，便是株连九族（虽然她的九族早已凋零）。科场舞弊，更是士林大忌，足以身败名裂。可她为了查明家族冤案，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走上这条荆棘遍布、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的绝路！

这是何等的胆魄！何等的坚韧！

戚姝宁自幼习武，执掌兵权，自认心志坚定，不输男儿。可此刻，面对榻上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内心蕴藏着火山般力量与无比勇气的女子，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敬佩。

抛开最初的震惊与愤怒，一种更深沉的情感在戚姝宁心底滋生。她欣赏姜冕的才华，钦佩她的智谋，而此刻，更为她这份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深埋心底的冤屈所动容。

她想起来，姜冕曾说过，所求公道与自己所图“殊途同归”。是啊，肃清朝纲，铲除奸佞，还边境安宁，这其中，自然也包含了为蒙冤者昭雪。永安侯府一案，本就疑点重重，若真是构陷，那为她翻案，本就是自己身为摄政长公主的责任。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桩案子的苦主，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到自己身边，甚至……成了自己名义上的“驸马”。

戚姝宁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想起自己之前对“姜冕”产生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好感与悸动。当时只觉得荒谬，竭力压制。如今真相大白，那份情感似乎找到了合理的出口，却变得更加汹涌澎湃，也更加……危险。

她是女子，自己亦是女子。这违背伦常的情感，在这深宫朝堂，比欺君之罪更加不容于世。

可是……心，又如何能骗得了自己？

当她看到姜冕受伤倒地时那撕心裂肺的恐慌，当她感受到怀中那轻如羽毛的重量时那无法言喻的心疼，当她此刻凝视着这张沉睡的容颜时那想要永远守护的冲动……这一切，早已超出了盟友或欣赏的范畴。

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