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怜。”
“卫青怜是谁?”她柔和的声音一下变得铿锵,她往后撤了一步,旋衣大回身转了一周,满堂春风为她而迎,青怜定定屹在芳慧园巍峨的华门前。
“青怜前生不知姓,无家中记忆,打记事起就是漂泊孤儿,幸遇恩师秦秦怜悯,幼见我时便将我收养进芳慧园,授我安身立命的本领。
九岁那年,师傅四处打听,替我寻得亲生母父的踪迹,带我出安南认亲。天有不测风云,我和师傅去得晚了一步,赶到生母家中,只闻死讯,和一尚在襁褓嗷嗷待哺的亲弟弟。
师傅怜我姐弟孤苦,便携我的阿弟一同回芳慧园抚养,将我的阿弟视若亲子自对待。遇师如此,青怜此生感激不尽。”
她开口,声音字正腔圆,谈这段感于肺腑的经历,泪光不禁闪闪于眼底。她垂眸,转感激于愤慨,甩袖又言:
“谁料造化弄人。十五那年师傅因伤不得登台,亲送我亮相戏台。我幸得乡亲抬爱,一戏而红。本想今儿起,终有机会报师傅如山恩情,却不想,狼心狗肺乃同门师姐金冀。
她忮忌师傅先授真传于我,又恨师傅先捧我成名,竟持刀,手殺恩师!青怜之痛,乃于市曹亲眼见此奸人问斩千回万回,亦不能消解!
青怜惜师傅毕身之业,恐师妹无依,战兢挑起芳慧园之担,今不知师傅在天之灵能安否?”
她仰天怅然,她动人心弦的前半生,谁人听罢不会恍惚几瞬,天穹无云,风也哀恸。
卫白辛愣在原地,四周沉静的人群一时竟觉卫白辛这个活生生的无赖,比青怜的眼神和话音更加失真。
“不是……卫青怜,你……”卫白辛磕巴的话慌慌乱乱想证明什么,“你是我生的……”
红兔娃娃掉落地面,青怜像看疯子一样瞥了她一眼,满目是对恩师的思怀,亦维持着素日平和谦逊的善意。有那样一瞬间,卫白辛竟开始怀疑自己了。
青怜恬淡的心看着怔怔的众人,看卫白辛瘸着腿焦急地想上前抓住她,卫夫郎也惊恐地欲上阶。
“阿姐——”
分不清是荒诞,还是真实的沉寂,恍惚气氛里,一支清脆的声音似风刮过。
所有人的目光往下低,落到那个欢快蹦向芳慧园门前的小身影,她们自觉给八岁的漂亮男孩让了条道。
他手中一张烙饼,穿一身华美精致的小春衣裳,束起乌发的飘带缀着小白绒球,看模样便知是哪家精心养出来的宝贝。
青怜想应青满。
青满却先在台阶下先被卫家夫郎拖进了怀里。
“青满。青满……乖儿子,你快跟姐姐说我们是一家人啊!我们是一家人啊!”
她站在锦绣华园之前,门内是燃炭的余存暖气,是火红的繁华布置,是丰厚的年货堆放。她万分肯定青满一定会选择她的,但看着衣裳整净的阿满被旧服褴褛的卫夫郎搂在怀前时,她的眼里还是闪烁着近乎偏执的期待,她在等青满狠狠地甩开她们,跑到她的怀里。
但青满没有这么做。
青满望了她一眼,懵懂偏过头,把手中包着烙饼的牛皮纸默默放进卫夫郎手里,凝视神情迫切的卫夫郎,默默地。
“你快说啊!你快跟姐姐说啊……”
最后,青满还是在卫夫郎的催促下,转头回望着青怜,对他的姐姐开了口:“阿姐……”
“她们是谁啊?”
满场定局尽在不言之中。
风代替青怜笑出了声。
卫夫郎无望地脱开了手,青满跑上阶,像只轻快的兔一样掠过卫白辛身侧,凑到了青怜的身前,青怜宠溺地将他抱起。
人群困惑着。
孩子能说谎吗?
她们像一家人吗?
看着一点也不像啊。
那谁的话是真的?
一个无赖?
还是她们德艺双馨的青怜班主。
有些话是可以断言的,如果不能,只是缺了一个挑头的人。
人群之后,一架轿撵被高抬着,送青满从学堂回来的廖知府的十三岁门徒,悄悄凑到轿帘侧,与轿帘后的人耳语了句什么。
只听轿帘掀起时,帘后传来怒音:“大胆!谁敢公然在芳慧园前头闹事!”
廖桉肃目威严,高轿上的视线压在卫白辛微弯的背上:“你是疯了不成!怎敢对着青怜班主胡搅蛮缠!莫不是本官念你们无女无儿!早叫人抓你们进大牢了!”
人群哗然——
“是啊。卫白辛!你平日耍无赖就算了,大过节的跑来晦气青怜班主做什么?”
“对啊!你赶紧滚!还说什么一家人?我看你是想明抢青怜班主的弟弟!”
“那你也得问问我们的拳头答不答应?!”
“啧啧!你这副德行,能娶个跟你臭味相投的夫郎不错了!还要什么儿女?!投进你肚子那是上辈子孽做多了!”
“……”
群起愤慨的唾骂声响起,青怜站在高阶上,稳稳抱着青满,睥着悻悻被群起而攻之的卫白辛,向来温和笑意看久了也像得意。
风掠去她半生的记忆,她恍然间梦回从前,她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求人的时候,她像条狗跪在地上求杨铅霖,求钟秦秦,求卫白辛,求青楼老鸨,求淫客,求所有人……
可是没有人帮她。
她们只说她疯了。
而现在,她在嘈杂的拥护声里,看所有人抡起拳头,扯着嗓音,口口声声为她讨公道。
到底是谁疯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云端的神仙。
她疯了。
但这有什么所谓呢?
“不就是看人班主心肠好,当人好欺负!你再敢来试试!”她看着愤愤的民众,和寡不敌众,落荒而逃的卫氏妇夫,搂着从今以后只属于她的青满,却忽略青满手上的夹竹桃花香味。
她不知道,其实他也疯了。
但她知道,她青怜如今在安南什么都能做到了。而她的青满,理应成为安南最风光的男子。
开春的热闹没有丝毫被影响,鞭炮依然“噼里啪啦”地响,满园的灯笼依然红彤彤,灶炉里的糯米香依然飘,她在被簇拥的欢笑声里,迎来了她此生最光耀的十六岁……
……
戛然而止的十六岁。
……
*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