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瓒笑了笑,反手擦去唇角的血丝,继而毫不手软地拔起腰腹的长箭。
他目光狠厉:“谁取周洵首级,谁便是新一任的骠骑大将军。”
身后诸多将领拔起长刀,更有死士奋力越过混战人群,趁人不备直直朝周衡帝袭去。
欲行护驾的金吾卫被迫与燕王党下陷入缠斗,却仍有一长剑破刃而出,攻击明确,来势凶猛,直直逼向周衡帝。
周珣依旧冷眼睨去,毫无避让动作,似乎在嘲讽着来人的不自量力。
情势变化突然,在这始料不及之际,身着祭祀月白衣衫的身影挡在了那抹玄黑之前。
与此同时,瞄准的长箭已经近在咫尺。
砰地一声。
是长箭穿透骨肉的声音。
而那剑尖堪堪刺破女娘薄肩,染红白衣。
“绥绥!”
“魏娘子!”
“长嘉!”
看着那张相似的面容回头朝他扯出一笑,周衡帝狠狠一怔,顿时坠入恍然之中,多年前那个曾经喊着阿兄的亮色身影似乎与眼前的女娘重合到一处。
长乐......
见帝王之色显然陷入怔愣,魏长嘉便知道她赌赢了。
适才那剑势那般急促,她又并不痴傻,怎会径直迎面而上?
有意避让而得的伤处其实并不深入,只是白衣染血显得骇人,这浅色衣裳的祭祀衣裙自然也是她特意选的。
但为了假戏真做,她还是刻意装得虚弱,本就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更激起帝王难得的怜惜和疼爱。
令魏家军在众目睽睽之下护驾换魏家平安,用这张酷似逝去的长公主容颜的脸换帝王一个退让。
这笔买卖于她而言,再值不过。
裴琅挥剑斩下那侍卫首级的同时,有一支长箭也恰好穿透那人的身体。他顾不得这些,只匆匆丢下手中适才随意捡起的佩剑,就欲接住倒下的魏长嘉,却被周衡帝领先一步。
周衡帝呵斥道:“太医呢?太医在何处?”
一众侍从随即领着太医上前诊治,望着女娘虚弱的苍白面容,裴琅腿脚一软,踉跄着滑跪在地。
他暗暗攥紧了手心,不曾察觉因剑擦过而留下的伤处渗出的血,再度拾起长剑,撑着站了起来。
裴琅不曾迟疑地,一步步朝那远处好整以暇看着好戏的燕王抬步迈去,眸中头一回生了如此浓烈的杀意。
混乱的人群分出一波持刀拦着他,可见来人气势不弱,一时没人敢第一个上前。
他这般突如其来的异样举动令周瓒出乎意料,可他也只是不以为意地轻笑:“你这又是做什么?”
“我先前提醒过殿下,殿下想要什么都可以,可唯独魏家万万不能动,绥绥绝不能伤。”
滚烫的鲜血溅在俊朗的面容上。那血有来自于护卫,也有来自于他的。
护在燕王身侧的侍卫个个武艺绝伦,从少时宫中到亲王府,一路闯到今日这慈恩寺来,能力自不遑多让。
“不自量力。”
嘲讽声如在耳畔,裴琅并未再开口说话,只是紧抿着唇,沉闷地挥下一剑又一剑。
眼看着他渐渐体力不支,周瓒神色逐渐不耐,轻呵一声:“真是个疯子。”
直至裴琅持剑支撑跪地,他才悠悠垂下身睨着裴琅,分明腰腹仍有伤处,眸色却依旧是往日那般饶有兴趣的玩弄意味:“适才若是不出手,今日过后他查不到你头上时,兴许你还能有一线生机。裴子瑜,你当是愚蠢至极。”
“眼下就要死在我的手上,你可会觉得不甘?”
身受多处刀伤,早已命若悬丝,裴琅缓缓抬起赤红的眼看向他,骤然扯出极其突兀的一笑。
周瓒眯起眼:“你笑什么?”
“你以为,陛下是如何参透今日慈恩寺之计?”
闻言,周瓒蓦然神色一滞。
裴琅残忍地笑着:“殿下自以为能玩弄人心,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也会被人心所算计?”
周瓒怎么也想不到,裴琅他竟真为了一个魏长嘉,只为她能顺利走完今日这一步棋,将先前他们所筹谋的一切具然推翻。
周瓒登时闷声笑了笑,眸中不知何时早已遍布阴翳之色,不待人反应过来,他霍然间拔出身侧佩剑,手起刀落就往裴琅斩去。
便在此时,飞来横刀将他持剑的手直直砍了去,变故来得突然,还不及周瓒察觉,断掌已经连同长剑滚落在地,顿时间血肉横飞。
苍白的面色要比周瓒反应得更快,他还未感受到痛意之际,便已然跌倒在地,被来人持剑抵胸。
锥心刺骨的痛感后知后觉地追赶上来,周瓒发出痛苦的呻吟。
乱臣贼子很快被前来援助的骑兵压下,眼见着魏长嘉身侧围了许多人,匆匆赶来的谢弥寒犹豫片刻,还是没挪动脚步。
“你没事吧?”
谢弥寒扶起满身是血的裴琅,把了他的脉象,眉头紧紧皱起,他还是来得太迟了。
“活不成了。”
裴琅笑了笑,他最后撑出一丝气力,目光落在愈发瞧不见的浅色身影,喉结久久才得以滚动。
“今后无论知道什么都别告诉她,便让她一直恨着我罢。”
“你瞒了她什么?”
裴琅摇了摇头,他弯着唇,声音愈来愈弱。
“谢弥寒,好好护她。”
弥留之际,走马观花地回顾了这半生光景,最后只剩下笑意盈盈的女娘如同明月般,晃晃照进了少年的眼瞳中。
再垂眼时,他已然气数断尽。
……
迷离的视线里映着阴色的天,瘫倒在地的周瓒扯起唇角,终于承认自己必败的结局,他自嘲地笑了笑,胸腔都跟着起伏震动,声音却是气若游丝:“吾奉天意,易江山之位。”
谢弥寒平静地望着他,神色多了几分悲悯。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谢三。”周瓒似是被那样的目光刺激到,蓦然发了狠。
可下一瞬,他似乎又想到什么,闷闷一笑:“谢三,你比我还要可悲千倍万倍。”
“你以为帮着周珣除掉我,就是替谢弥风报了仇?”
“可笑。”
谢弥寒拽住他的衣袍将他整个拖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他会留住一个不受控的棋子么?”
周瓒点到为止,看着谢弥寒冷静的目光一寸寸变得失去理智,却再也不肯再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几近癫狂地笑了起来,又因过于用力而引起剧烈咳嗽,可他依旧笑得恶劣且肆意,目光中带上一丝怜悯的嘲然。
“谢弥风不肯为我所用,故而我剜去他的皮肉,我想看看这层皮肉之下的骨头究竟有多硬,可他这般的风骨,却不只我一人想领略。”
他将糟践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说得轻松又怡然。
谢弥寒双目赤红,掐住他的脖子,手上青筋暴起,力道无法控制地加重。
周瓒任他摆布,在他耳边艰难开口唇角,却依旧挂着挑衅的笑意:“恨我吗,谢三?可你最该恨的人不是我。”
“如今亲弟一步步成为昔日仇人的爪牙为其所用,也不知谢兄在九泉之下是否会瞑目?”
“谢三,你才是可笑之极。”
谢弥寒怅然般渐渐松了力道,几分回神:“你想激怒我杀了你?”
“周瓒,我只斩去你一只手,为的便是不令你这般轻易死去,昔日阿兄所受之苦,我定会令你一一尝尽。”
“谢弥寒,杀了我呀!”
“杀了我!”
昔日尊贵的亲王如同待死的牲畜一般被金吾卫毫无尊严地拖走。
瞧见他桀骜不驯的面庞难得挂上几分屈辱的颜色,想来失去权力地位对周瓒来说要比死来得更痛苦。
平定叛乱过后,天色骤变,一时间乌云密布,百姓祈求已久的甘霖竟真奇迹般在这一瞬降临。
从淅淅沥沥到漂泊大雨,却皆无人躲避,人们喜形于色,载歌载舞,倾心感受着这一场来之不易的大雨。
谢弥寒归于暗处,目光扫向立在香台之上终于展颜的帝王,他渐渐垂下眼睫,遮去眼中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