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泷墨只当她掌了权要到自己跟前示威,可见反应又不像。
就是那种很别扭的样子,像是知道自己犯错要道歉,但自尊心不允许,又不得不道歉的情况。
“我……”寒酥又犹犹豫豫回头,莫名其妙问,“你还怪我吗?”
她指的是四个月之前的事情。
“会怪我的话就算了。”
“寒酥。”宋泷墨从案牍后缓缓走出,“我原谅你,那谁替那些枉死的人原谅你?”
“也对。”寒酥叹气。
“还有事情吗?”宋泷墨有点想赶人,毕竟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
“我……”寒酥鼓起勇气,“你先前说能教我识字……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虽然我知道发生这种事情以后再腆着脸找你很不要脸,我自己也觉得我自己现在来找你很没用,而且还很不道德什么的……寒酥不敢看宋泷墨,叽里咕噜道,“可是我刚刚……就是我又想起那一天……”
“你说……你说我没本事反击……但是我也想获得能够反击的力量。”
“哦,这件事。”宋泷墨点头,“以后再说。”
寒酥本来在宋泷墨说前半段的时候眼睛一亮,等到听见后半段的时候又暗淡下来,垂头,“好吧。”
然后转头离开。
宋泷墨并没有挽留。
关于寒酥说的事情,她也有自己的考量,所以她有意晾寒酥一阵子。
寒酥的想法太好懂了。
她以为秋霖让她这几日代管掖庭,让杜绢跟着她去慈宁宫,意图已经很明显,就是要她接管掖庭。
而宋泷墨在这里算账,就是为日后辅佐她,所以她想着,现在过来试探宋泷墨的态度,一来能修复关系,二来自己能学习。
不至于日后事事找宋泷墨。
所以才来找宋泷墨,问这件事。
她并不是因为愧疚才来找宋泷墨的。如果她真的因为愧疚来找宋泷墨,那言语间的情绪因该是懊悔,难过,如果深刻的话,或许还会痛哭流涕,甚至还会想抄经赎罪,但这些都没有。
如果真的在后悔,那她这四个月以来内心都会饱受煎熬和折磨。
但在秋霖宣布寒酥近日代掌掖庭之前,她都还是趾高气扬的。
只不过是宋泷墨现在对她而言有利用价值,才会过来有这种表现。
宋泷墨清楚这一点,所以并不想给她任何有价值的回馈。
说到底,就算最后寒酥成为掌事姑姑,那五年一度的女官遴选,她有了解过考试的内容,用脚她都能考上,马上就能离开掖庭。
实在不是因为宋泷墨对自己太过自信,而是大梁的女官制度的资格线太低。
所以,宋泷墨根本没将寒酥放在心上。她将所有的思绪压下,全心全意对待面前的账册。
六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宋泷墨其实在第四天的时候就将账册全部整理完毕,后面的时间都用来复查和清算。
在这复查和清算的时间里,她发现掖庭的财政,其实有很大问题。
宫女们被一层一层剥削,最后到手的月例银子只有规定的十之一二。
十之一二以后,还有诸如寒酥一样的宫女,将大头往家里寄,最后留在自己手上的银子寥寥无几。
这是宋泷墨根据自己每月领的银子,和账册上实际写的银子数目,计算出来的。
明明宫女们是干得最脏最累的活,手里拿的银子却是最少的。
而因为宫女们没有办法往上走,只能一直干这么苦的活,直到二十五岁出宫,嫁人,草草结束残生。
以掖庭为例,掖庭的掌事姑姑会抽一部分银子,接着往下,宋泷墨所属的,负责洗衣服这一块,总负责的宫女杜绢,会再抽一部分,然后住在同一个屋子里的领头的宫女寒酥,也会抽一部分。
洗衣服是掖庭人数最多的工作,其余工作内容不多,也没有洗衣服那么累。至于清洗恭桶,那是惩罚,又或是太监做的,宫女们如果没有犯错,是不会去洗恭桶的。
明日早上就要交差,不一定还能再拿到这些账册,如果要想,得今晚好好想清楚。
所以,现在宋泷墨虽然已经全部算完,就等明日交差便好,却还是盯着面前一本一本摞起来的账册,思考破局之法。
如果随意取消这项制度,那就会得罪秋霖这一类的掌事姑姑。
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底层宫女还是继续被压迫。
所以……
每每这种时候,宋泷墨都会将自己抽离出来,站在掌权者的角度思考,寻求什么样的方法能获得平衡。
“宋泷墨。”
宋泷墨还未想到解局之法,就看见秋霖从门外进来。
“账算完了?”
宋泷墨快步走到秋霖面前,行礼。
“回姑姑的话,账已全部清算完毕。”宋泷墨道,“掖庭是清白的。”
“我知道,辛苦了。”
秋霖走到一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宋泷墨见状大步向前,正要行礼赔罪,却被秋霖拉起,指指旁边的椅子,“坐。”
“奴婢不敢。”
宋泷墨自进入掖庭一来,始终保持一份谦卑和恭敬,除非是踩到她的底线,否则她不会随意冒犯。
就好像她从来都不是相府嫡女,而是掖庭奴婢一般。
这也是秋霖欣赏她的一点。
会审时度势。
“我有话与你说。”秋霖难得声音变得柔和,“坐。”
宋泷墨规规矩矩谢恩,“谢姑姑赐座。”
她知道秋霖深夜会来与她谈话,那要说的定不是随意唠唠家常,但规矩不能忘。
“你从这账册中看出什么?”
宋泷墨刚坐下,就听见秋霖这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