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发阴阳师继续抵着白板讲解:“凭鬼术的其中一种是将式神放入体内,使自身攻击力突破。但式神和妖怪不一样。前者有契约束缚,后者只有野性。”
“一般来说,妖怪进入人类体内都会抢夺主动权。比如掠夺生命力、灵力、或者其余他们渴求的东西。”
“脱身是‘剥离’。如果人类已死亡或极其虚弱,妖怪冲破人类的灵力保护机制很简单。”
“但是,”他看向诸伏景光,“你那只猫,现在很被动。”
后者微微叹气,听明白了。
眼前的人不知道猫妖和小景光二十年前在群马与长野交界一带发生地往事,但对方能辨认猫妖力量的强弱。
不过诸伏景光作为当事人,能够很顺利地补全整个逻辑链。因为小猫刚遇到他的时候已经很虚弱了。再加上之后消耗了不少,无法快速从人身体里“剥离”出去。
类比那个“凭鬼术”,小猫对他的力量加成就体现在,将猫又的复活能力转移到人类身上。接着,这又变成一个对它来说非正向的循环。
如此这般,更像是名为“诸伏景光”的个体在束缚这只猫。
或许是因为当下场景与过往二十多年熟悉的世界观不同,骤然被妖怪、灵力、式神、阴阳术等等击中后,诸伏景光难得有些恍惚。
可能是由于世界观被冲击后感到难以接受,不过更多的是,他觉得自己内心空落落的。
像突然发现把哥哥名字的汉字写法记错十几年,怀疑过往到底有多少潜意识会忽略的细节蕴含过分有意义的可能。他好像错过了关于小猫妖的很多。
因此,难得的,公安卧底先生露出有些沉郁的表情。
“......现在呢,”他问,“我是什么。”
“目前没有一个明确的界定,因为你这样的案例很少。”
“参考其他类似情况,我们会称呼你是‘被妖怪缠上的人类’,或‘勉强从妖怪附身下存活的幸运儿’。不过龙二说,如果你喜欢,也可以是‘后天形成的半妖’。‘和妖怪合体的人类’也行。”
阴阳师面无表情地给出上述选项时,仿佛这些读音文字排列组合出来的结果无甚差别。
在神神鬼鬼的世界里,“人”是最没有力量、最没有攻击性的。他们总是在抵抗,因此也会努力将自己与妖怪鬼神划开界限。你们是攻击者,而我们是守卫方——诸如此类,从而护住族群的抗争勇气。
魔魅流视线定定地投在诸伏景光身上,等待后者的答案。不过他内心依稀有猜测。对于面前这位倒霉的二十五岁青年来说,将人类这一固有身份放在被动位,应该是更有可——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它在同一时刻被提起。”
沙发上的人微微弯起那双猫眼。透过那双蓝宝石一样的虹膜,依稀还能分辨出背后属于猫又的、更华丽精致的纹路。
它们就这样交叠在一起,仿佛一同做动作,摆出一样的神态,同时与阴阳师对话。
“它救了我很多次。所以,我不想因为‘非我族类’等等原因,就将它推去敌对的一面。”
“如果可以的话,”诸伏景光话语仍然带着温柔的笑意,“像龙二先生说的那样,将我和它放在平等立场吧。”
室内一时间安静了许久。
说话的人面上还带着笑。但他脊背挺得很直,周身气势也渐渐沉静下来。
这是在表明态度。示意他做出地抉择不是儿戏。
大概能理解。魔魅流想,毕竟对方是公安警察,总有比一般人更强的执念和责任感。不论这是出于职业需求还是本身人格,总之,面前的警察先生是位胆大包天的死脑筋。
死脑筋。
他盯着那双蓝眼睛,突然觉得大脑被某段闪回的记忆刺了一下。视野内,水波一样的物体色彩黏起来,又分散开重新拼装,凝成为两个深色人影。
错时空画面中,个子矮些的那位背起巨大的书包,侧身看他、向他挥手。那人好像在笑,动作和声音都很开心,做完这个告别后又背起书包逐渐远离。身影缩小,直到很久很久之后都小小的,再也没有那么清晰过。
魔魅流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只记得自己好像也笑着挥手告别,用从未有过的亲昵语气夸奖对方、说着“加油哦”这般温柔可爱的话。
另一位一直站在他身侧。在第一人走后,偏过头来问他——
“这样真的好吗,魔魅流。”
“很危险,会死也说不定。”
是龙二的声音。
自己当时好像说了什么,具体的词语完全在记忆中模糊了。魔魅流只记得自己也像个死脑筋一般,做出了什么可能下一秒就会掉脑袋的决定。就像眼前这位不知黑夜世界深浅,就敢“负责任”想与妖怪共同进退的警察一样。
恍惚的人尚来不及回忆,熟悉的、混着猫科动物嘶吼的雷电声再次响彻于颅骨内。噼啪作响的电流刺向听觉神经,又扎进大脑,用疼痛使一切思维瞬间麻木。
魔魅流瞳孔缩了一下,变化快到像错觉。
但站在他对面的诸伏景光突然头皮发麻,只觉得眼前人身上那股难得散发的活人气又被压下去了。
仿佛原本对话的人影突然拉长隆起,膨胀成一个巨大的野兽。
昏暗的房间内,“野兽”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放在嘴唇前,漠然地开口:“如果你决意与妖怪站在一处,就请接受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