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对死亡有什么懦弱的恐惧——他都在天台上抢来左轮干脆地对胸口来了一枪,又怎么怕死呢。
他只是遗憾。本以为死了、再也见不到人生前二十五年所有珍惜珍重的存在,突然在无意识间被擅长怪力乱神的阴阳师从“魂升天”入口拉回来。他还来不及接受这个变动,可能很快又要与奇迹告别。
他还想做更多事。为自己的职业、为了想守护的人和物,以及其他可能在第二次生命中发掘出的珍宝。
指关节相贴时会留出一些缝隙,这些缝隙也不会完全与挺拔的鼻梁骨贴合。呼吸时的热气扑在手指皮肤上,热量传递到细胞、神经、然后是血液,心脏识别它们,尽职尽责地跳动。
沙发区域又安静了一会儿,猫眼公安慢吞吞地把手放下去,长出一口气。
“怎么死的,”他问,“人类和妖怪都死了吗。”
魔魅流先点点头回答后一个问题,随后动作一顿,偏头思考了一会儿就要起身去拽白板。
“别,不用了,”诸伏景光伸手做了个阻拦姿势,“简单说说一下就好。”
橘发大猫视线扑向那只伸出来的手,又顺着手臂看向它的主人,一动不动盯着那双蓝色眼睛。
还很明亮。眼睑微微抽搐,眉毛也因为一些鲜活的情绪舒展开。
虽然声音听上去有些沉闷,不过表情看着问题不大。
如果此时此刻做出这种矛盾反应的是花开院龙二,魔魅流会稍微积极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
不过现在露出复杂情绪的是诸伏景光,一位他不怎么熟悉的公安卧底。看过了就看过了,既然对方说“简单解释一下”,那魔魅流也不会什么贴心的、多此一举的事。
“我之前说过,”他公事公办地解释,“妖怪进入人类体内会掠夺生命力、灵力等。人类自主恢复生命力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灵力也是。”
“即使是虚弱的妖怪,也会以比这个更快的速度抢夺生存之力。这是它们固有的被动行为。”
“所以,”诸伏景光补上之后的话,“这种短期看上去很平衡的状态,长期来讲总会以妖怪抢占全部生命力却无法离开、人类被抢走全部生命力原地死亡告终。”
“是的,”阴阳师点头,“不过也取决于每个人的身体素质。”
“那前两位呢?”诸伏景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客观冷静,仿佛只是秉着调查探究的情绪问出这句话:“他们是有什么特殊方法逃避这种被动战争吗。”
“例如,两位都是阴阳师,所以灵力和生命力回复得比普通人快一些——抱歉,我只是擅自这样推断。”
魔魅流眨了眨眼,这个动作习惯性会带着眼睛睁大些许,让那双圆圆的金色眼睛看上去很乖。
“正确。”他说。
大猫语调轻松了一些。和对方共事过几个月的苏格兰知道,这代表阿玛尼亚克对于其他人猜中某些困难的谜题感到惊讶,又有些微赞赏。
这可是对方少有地露出积极情绪的时刻。诸伏景光原本以为这一反应是“唯一”,不过他现在认识到了,在说起那位龙二先生时,阿玛尼亚克的反应更灵动。
打住打住,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思路转到第一位就会联系到第二位的。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诸伏景光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复杂的头脑,“所以你们进行管理,到底是基于......案例追踪,还是仅仅是要对妖怪的存在进行追踪。”
应该不会是第二种吧,诸伏景光想。阴阳师这种妖怪警察不应该是按照案件实际情况——
“第二种。”
妖怪警察说。
“......为什么。”人类警察问。
魔魅流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原本脊背就挺得很直,现在一调整,整个人有种微妙而诡异的忠诚感。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像......这位阴阳师是一位正在做祷告的信徒,而他的神明“龙二先生”正披着圣洁的道袍立在高台上。
等待答案的公安突然就有种不妙的预感。
“龙二教的,”魔魅流眼睛亮晶晶地说,“‘妖怪是黑,我们是白’,这是龙二的行动准则。”
“他嘱咐我,‘如果苏格兰对那只猫妖大发善心,就不要解释先来硬的,喜欢妖怪的哪有好人’。”
诸伏景光语气复杂地指出:“这是龙二先生原话,对吧。”
他还以为对方是表里如一的严肃,怎么现在听着......有点不太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