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僧衣的老人躬下腰,将木门吱呀吱呀推开。
他背后一片黯淡,挂在朱印所房顶上的红绸缎垂下,像粘稠又凝固在空中的血迹。
和尚周身的空气尤其奇怪,像高温后有些扭曲。降谷零隐蔽地观察,总觉得有几丝烟雾飘在空中。
他正要凝神分辨清楚,老人突然挪了下脚步,面庞正正移过来。
视线与两颗眼珠对上时,波本突然觉得眼眶一痛,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他紧急用手掌覆住双眼,后退半个身位。
花开院龙二目光也在那个方向停留了几秒,不过神色毫无变化,语气自然地对和尚打招呼。
“住持,”他行了个简单的礼节,微微点头鞠躬,快速回正身体,“很抱歉没有提前约好时间......我是应您一个月前的邀请来帮忙加固寺内法阵。”
“哪里哪里,”安行寺住持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弯起双眼笑眯眯地回答,“一直以来麻烦龙二大人反而是我们不对。今天天色也晚了,您和同伴先进内殿避避风雪。”
他说话时语气听着很亲切,态度也与一个月前的信件中、甚至过往几年都没有差别。
但听在花开院龙二耳朵里,老人沙哑不清晰的声音中还掺着另一种古怪的响动。
咔啦咔啦,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顺着管道在爬,动静被空气一并带出来。
阴阳师脸上依然挂着礼貌却冷淡的表情。住持回身的一瞬间,他黑风衣下摆一角微微泛起波浪。
黑色的边缘滚动了几下,从中探出一条细细的线。细线沿着波本后背缓缓向上爬,不小心擦过后颈时激得金发情报员浑身肌肉紧绷。
他努力忍下回头的冲动,想抬手对身边同伴打手势。黑线比他动作更快,绕过脖颈后挂在波本左耳耳后皮肤,前端又拐个弯探出来。
一根比发丝更细的触须避开皮下神经扎进皮肤内,另一只明目张胆穿过耳孔贴上鼓膜,诡异的触感刺得他轻轻嘶了一声。
【先别轻举妄动。跟着我。】
波本脑海中倏地出现这句话。像有人将他的脑子摆出来,放在罐子里接收四面八方来的电流信号。
他先意识到有人说了这句话,随后才根据信号特征分辨出那是阴阳师同伴的声音。
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我让式神建立的隐秘联络。】
他的同伴似乎也对这种直接入侵大脑的行为感到有些心虚,有种想要快点把事情讲完的仓促感。
【......撤掉。】
【那你找个更好的办法?放心,你没有“表达”的意愿,我就听不到。】
波本实在头疼。但眼下还是先讨论正事。
【......你对现在的情况有推测吗?直觉告诉我事情很不对劲。】
【喔,是不太好的情况。我能确定寺庙里一定出事了,毕竟连按理来说最能抵抗妖力侵蚀的住持都是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人不人鬼不鬼......?
波本内心一顿,视线试探性地追上那位住持的背影。
老和尚一直站在殿院里没有下台阶,因此没有穿脱外鞋的动作。他走路慢慢的,在两位客人隐秘沟通的时候才从门口走到转角。
波本看过去时已经有尽力让自己的目光没那么明显,但住持可能确实与平常人类不一样了。身影被遮去一半时,苍老褶皱的脸突然转过来,直直盯着金发客人。
整双眼睛都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晰,眼白模糊一片,与漆黑的虹膜混杂在一起。
像鬼魂戴着能面藏在角落,阴恻恻地恐吓人类。
太不妙了——
“走啊?”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波本眼前一恍惚,突然发现住持又变回笑眯眯地样子,仿佛自始至终都没怎么睁开眼。
他身旁的阴阳师已经上前一步,侧过身疑惑不解地问:“站在雪里吹风不怕吹傻了?”
“......不,抱歉,”波本快速做了个深呼吸,“走吧。”
他刚踏出一步,脑海中又出现新的话语。
不知道思维传声是怎么将语气也掺进去的,但此时此刻,波本听到同伴语气恶劣地提醒:
【在官方的登记中,这间寺庙包含住持在内一共有八名常驻僧侣、四名近期来修行的僧侣,共计十二人。如果所有人都已经和住持一个样子,就代表——波本,我们一个人要对付六只妖怪。也有很大概率不止这个数字。】
【等下要是遇到危险,别拖后腿。】
波本:......
他真的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总能把好心叮嘱的话说得带有一股浓浓的挑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