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老蝎丢下苏时安后。
飞行器在震耳欲聋的警报与炮火尖啸中,像一只负伤的铁鸟,挣扎着冲出小行星带的人造废墟。舷窗外,追兵的炮火化作遥远星辰间零星爆开的刺目光团。
一枚追踪导弹跟了上来。“坐稳!”老蝎低吼,螳螂刀义肢与完好的右手协同操作,将动力推至濒临解体的极限。飞行器猛地扎进一片密集的小行星残骸带。
侧前方一块巨大的、形状奇特的陨石阴影里滑出一艘小巧的改装迅隼级穿梭艇。蓝黑色的涂装与深空背景融为一体。
穿梭艇的舱门滑开,没有灯光,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舱内阴影里,朝着他们的方向,快速、精准地打出一连串复杂的手势。
老蝎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手势的开头是两个极其特定的指节弯曲方式——那是“蚀月”早期项目组内部,用于极端环境下无声通讯的暗码变体,非核心人员绝无可能知晓。
来不及深思。老蝎只能快速地敲出: “追兵,急需庇护” 。
对方回应了一个“跟上,贴紧” 手势后,那艘迅隼艇猛地调转方向,精准地切入一条被小行星遮挡的狭窄引力缝隙。
老蝎毫不犹豫,死死握住操纵杆,紧紧咬住前方的尾流。
之后的星际穿梭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前方的迅隼艇驾驶员技术堪称鬼魅,它擦着废弃的巨型空间站骨架飞过,亿万年萦绕不散的星际物质在艇身周围激荡出绚烂。又短暂冲入一条小型跃迁甬道,窗外的一切被拉扯成扭曲的彩带,时空感被扭曲成了揪在一起线团。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迅隼艇终于悬停在一片荒芜的星域。正前方,是一颗被灰黄色辐射尘暴永久笼罩的星球——废星77区。它像一个腐烂的、裹着肮脏纱布的不祥世界。
飞行器冲入大气层,剧烈的震动中,老蝎透过刮花的舷窗,看到了77区的地表:
扭曲的学院废墟如同巨人的枯骨,嶙峋地刺向昏黄的天空。残破的全息广告牌碎片如同墓碑般林立,大部分已经熄灭,偶尔有几块顽强地闪烁着故障的、刺眼的红光,断断续续地播放着早已过时的、模特面容因数据损坏而腐烂扭曲的香水广告。蓝紫色的辐射苔藓覆盖了几乎所有建筑的表面,在尘暴的阴影中散发着令人不安的生物冷光。空气中仿佛弥漫着肉眼可见的、带着金属锈味的衰败气息。
迅隼艇降低高度,滑入早已干涸的海沟深处,消失在一个巨型金属残骸后。
老蝎跟着钻了进去。
内部是一个废弃的地下机库平台。迅隼艇熄火,驾驶员跳下艇,朝他们打了个“跟上”的手势,快步走向机库深处走去。
应急密封门滑开,露出后面向下延伸的、被柔和生物光照亮的通道。一踏入其中,外界所有的喧嚣瞬间被彻底隔绝。
一种压迫性的、近乎绝对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中鼓荡。紧接着,一片淡金色的、带着微弱金属光泽的雾霭从通道壁上的细小孔洞中缓缓弥漫开来,柔和地包裹住他们。老蝎感到螳螂刀义肢内部的伺服电机发出一阵细微的卡顿声,鼻梁上的裂纹防护镜片闪过一串杂乱的微光。
接应者此时才稍稍放缓脚步,但仍保持着距离。他抬手,指向迷雾深处一个若隐若现的巨大符号:一个由断裂的抑制环扭曲而成的∞形齿轮,散发着冷硬的银白色微光。
穿过磁雾,真正的入口呈现在眼前。那是一条巨大的、倾斜向下的废弃排水管道,内部不再是绝望的黑暗。幽蓝色的辐射苔藓和蓝绿色的发光藤蔓“哀歌之须” 像天然的壁毯一样爬满了锈红色的金属壁。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脉动,提供着照明,并中和着有害辐射。空气变得复杂,金属锈味、臭氧与植物特有的腥甜气息混合在一起。
老蝎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一瞬。他曾是联邦科学院的人,见过宏伟和先进,但从未见过如此……生机勃勃的废墟。巨大的金属承重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每一根都被发光的藤蔓缠绕,如同巨大的生物神经网络。穹顶上镶嵌的大块普鲁塞尔晶碎片投下如水波般的光斑。
下方空间开阔,却并不混乱。他看到一些居民在活动:一个皮肤部分结晶化的“诱导”游荡者正将回收的废料分类堆放。几个身体经过不同程度机械改造的Omega正围着一个打开的仪器面板低声讨论,其中一人双手直接接在面板上,指尖流淌过数据的光弧。
看到受伤又狼狈的两人,没有人对他们投来过多的目光。只是短暂地看了几眼后,便继续忙自己的事。一种井然有序的平静笼罩着这里。铃铛的电子义眼快速扫过,她伸出机械手指,快速在老蝎的手背上敲击出一串暗文:“安全。无锁定信号。”
接应者将他们引至一条侧面的通道入口,再次用手势示意他们“由此进入,有人接应”。随后,悄然消失在主厅的通道另一头。
联邦情报局总部大楼的一间数据分析室内。光线被刻意调暗,只有无数面光屏散发着幽冷的光芒,上面流动着永无止境的数据流。空气里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和高性能冷却系统循环的微弱风声,干燥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气味。
卡尔就坐在这片数据海洋的中心。
卡尔·维持,隶属于联邦情报局特殊项目分析处。他与凌戈的交好不为一般人所知。两人会成为朋友,很大程度上,有性格相近的原因。他们两人,可以说是对除了目标以外的事务都漠不关心。他们在暗处潜伏、理性、隐忍,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
卡尔身形清瘦,穿着毫无特色的深色勤务服,微微含着胸,仿佛要将自己缩进椅子里。苍白的脸上架着一副哑光金属框的防蓝光眼镜,灰蓝色眼睛快速扫视着多个屏幕,手指的敲击动作精准而高效。
他的办公桌整洁得近乎变态。所有物品——数据板、电子笔,甚至那管放在一旁、标签朝外完全一致的无味营养膏——都严格遵循着他的隐形坐标格摆放方式。这里找不到任何私人物品,除了一个倒扣在桌角边缘,有些磨损的空白相框。
一个同事拿着数据板走过来:“卡尔,三区B7段的通讯日志分析完了吗?维诺少校催要了。”
卡尔头也没抬:“分析完毕。已标记十七处异常波动,可能性评估报告及原始数据包编号734-Beta,已于标准时间07:48上传至共享服务器,权限等级:Gamma。请注意查收。”
同事噎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卡尔那副完全沉浸在工作里的侧影,咕哝了一句:“效率真高”,便转身离开了。
卡尔毫不在意,继续处理着下一个任务。对他而言,这些同事不过是环境背景音的一部分,是他用来维持隐秘的工具人。
就在这时,他左手腕上一个极其普通的军用制式终端,发出了一声震动。震动三长两短,重复一次。
卡尔的敲击动作停下了。
他灰蓝色的眼睛从屏幕上移开,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镜片后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中的神色。他解锁终端,一行极其简洁的代码信息跳了出来。
发信人代号:[剃刀-01]。
信息内容:[老宅安保漏洞]
坐标:[坐标代码xxxxx]。新风系统管道,B层西侧。
追踪目标:[苦杏仁]。
优先级:最高。需实时坐标。
是凌戈。
卡尔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放缓了半拍。老宅漏洞?他终于开始挖自家墙角了?有意思。他的手指飞快地操作,调取凌戈提供的坐标点周边所有的监控记录、能量波动信号、乃至市政管道维修记录。
同时,对“苦杏仁”进行深度关联检索。
“苦杏仁”,E级攻击性信息素。能与S级Alpha发生逆阶共鸣,苏时安……大量信息在他脑中飞速整合、交叉比对。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一角快速滚动的数据,其中一个数据点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份数年前的、被列为[已归档-无关]的Omega实验体初期筛选名单中,有一个信息素标注为“刺激性、疑似神经毒性”的匿名样本记录,当时的负责人签名……
卡尔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
他回复道:
坐标收到。漏洞分析中,概率87.3%可利用。[链接:周边监控盲区分析] [链接:可疑信号波动记录(需进一步筛选)。
目标[苦杏仁]最后一次可靠信号位于梵丽区177号,信号微弱,消失前伴有高强度信息素屏蔽场启动特征。正在尝试破解屏蔽场残留频谱,预计耗时……
他顿了顿,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略带笨拙的关心:“你还好吗?这件事,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