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浑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从落座起，便维持着这个姿势，纹丝不动。
诊所的桌椅还是太小了，或许对小医师来说是刚刚合适，但对崔琰来说，简直是把大狗硬塞进猫笼里。
为了冲淡崔琰的匪徒气质，俞伊灵机一动，掏出了凯莉奶奶的收藏品之一，一副精美的金丝眼镜框。
不得不说，带上去效果还不错。
眼镜框削弱了崔琰眼中的悍戾之气，为其平添了几分难得的沉稳与克制。
大概就是从警匪片中一眼看出是武斗戏的终极大boss变成了刑侦剧中斯文败类的幕后黑手。
俞伊此刻正坐在眼镜框的镜脚部位，达成了他的又一个专属座椅，他双脚稳当当地踩在崔琰耳廓上方。
“安啦安啦，平时诊所来的人不多，主要是为了买抑制剂，你只要负责灌他们抑制剂就好了。要是真有受伤的，还有我在旁边提示你呢。”
俞伊侧身，安抚地摸了摸就在隔壁的头发，嗯，有点扎人，刺刺的。
崔琰倒不担心疗伤的事，这类知识他平时工作也有涉猎。他真正忧心的，是怕自己这副模样把病人吓跑，导致一天白干。
毕竟，他们离一万块的目标，还差着足足八千五百二十五块。
福福忽然从门外飞回，停在桌上。
“啾啾！啾！”外面有两脚兽过来了。
俞伊在耳边提醒：“有人要来了。”
崔琰立刻转换姿势，左手扶额，宽大的手掌顺势遮住耳朵，也将小人的存在一并掩盖。
佩吉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将身前的小桌完全笼罩，宽松的白大褂难掩其下充满爆发力的躯体，鼓起的肌肉撑起了衣服的轮廓。男人面容俊朗，一副金丝眼镜也拦不住身上历经百战的戾气。此刻，他正左手扶额，额间垂下的阴影更衬得那副面容凶戾逼人，仿佛下一秒就会暴起掐断猎物的喉咙。
佩吉下意识掏出腰间的离子枪，对准崔琰：“你谁？俞伊呢？”
他全身瞬间紧绷，警惕地盯住对方。男人周身散发着一种绝非善类的煞气……这做派，恐怕是星盗！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小医师，只怕早已遭遇不测。
面对离子枪的威胁，男人丝毫不慌乱，依旧维持扶额的姿势，连手都未曾抖一下。
他这般异乎寻常的镇定，让佩吉更加确信了心中的猜测。
这时，崔琰开口了：“他走了，从今天开始，由我来接管诊所。”
他淡淡道：“你不必惊慌，我会好好经营这里。”
万千念头在佩吉脑中掠过，一番权衡利弊后，佩吉做出了选择。
这人来头一定很大，不管是不是星盗，都是我惹不起的人。算了，我来这的目的，就是为了买抑制剂，现在不过是换了个人，生活总得继续。
佩吉放下离子枪，嘴角扯出一抹笑，“哈哈哈，是我太一惊一乍了，恭喜你接手这里。”
而在佩吉心中早已遇到不测的俞伊，此时正开心地与崔琰击掌，他伸手碰了碰身前的手，以示庆祝。
能顺利蒙混过关就好。
这边，佩吉拉开椅子坐下，被迫面对崔琰。
崔琰冷冷注视。
佩吉心头一凛，按捺住再次拔枪的冲动，手依旧防备地虚按在腰间。
佩吉心中闪过一丝疑惑，男人左手还在保持扶额的姿势，像被黏住一样。
“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叫我佩吉就行”
“弗格斯。”崔琰现场编造名字。
“好名字，真是个好名字！”佩吉熟稔地客套着，“听着就是能干大事的人。”
崔琰不语，他已经觉得这个人聒噪了。
佩吉东扯西扯，终于，他试探着问出了真正目的：“这药……还是按以前的价格来吗？”
“……”
崔琰没有任何动作，依旧冷冷地看着佩吉。
死寂的凝视让佩吉顿时警铃大作，不会大涨价了吧？
实则上是两人忘记讨论这件事了，光紧张崔琰要看病这件事了。
崔琰不经意地轻碰左耳，示意小人说话。
这一碰带来的震动，让俞伊像个不倒翁般晃了晃，随即抓稳镜脚稳住身形。
小人弯下身，双手扒拉住崔琰耳廓边缘，小声说：“按原价。”
细微的气流钻入崔琰耳中，痒痒的，像羽毛轻轻搔过。
崔琰照搬小人原话：“按原价。”
佩吉提起的心重重放下，笑得比之前更真心了，每一条皱纹都像舒展开的波浪。
佩吉抬手咳了两声，顺势问道：“那我这病，您怎么看？”
崔琰目光扫过佩吉，对方身上有非常明显的重度污染体征。
佩吉全身遍布不自然的灰斑，或深或浅，颈侧已鼓起增生的灰瘤，密密麻麻，状若鱼卵。他肋骨嶙峋，整个人如同一块被暴力拧紧的、风干已久的破布。
唯有一双眼炯炯有神。
崔琰微微皱眉，这增生有点难搞，长在颈部这么微妙的地方。
“可以做手术切除瘤。”
崔琰之前同队友出任务，就碰到遇困需自救的时候。
当时工具匮乏，崔琰只能拿手头的军刀当手术刀，最惊险的一次是替队友割掉额头中间长出的诡异眼球。他全程眼都不眨一下，手稳如磐石。
“要做手术？那算了算了”佩吉一听，连连摆手。他嫌这既浪费时间又糟蹋钱，不如留着卖命钱及时行乐。“多给我点抑制剂得了。”
听闻，崔琰也没有劝住，尊重病人选择。
他起身去拿抑制剂，起立时，左手扶过耳朵，带走了俞伊。
俞伊：“！”
太突然了吧。
崔琰手掌虚握，把俞伊圈住。
小人趴在手心里，柔软的脸颊蹭着崔琰粗粝的掌纹。
崔琰手很稳，一路走来小人都安稳地趴着。
他手很大，拉开储物柜，直接一把抓走抑制剂回到桌前。
“咔。”
是抑制剂与桌面相碰的清脆声响。
一、二、三……九，十瓶！
“这么多。”佩吉惊讶，先前的小医师通常最多就给四瓶。
这是因为俞伊在偷偷用他的能力治疗病人，既能延缓他们对抑制剂产生坑性，也能省点抑制剂，毕竟捡抑制剂实在是太累了。
崔琰淡漠地点头，大有一种你爱买不买的感觉。
佩吉当然是都买下，丟下五十块星币，准备带走。
临走前，佩吉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崔琰和福福，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世事难料，昨天佩吉心里经过一番纠结后，最终还是打算去诊所提醒小医师一声，去垃圾场时小心一点，别乱捡东西，尤其是黑盒子。
不料昨天挂牌说有事，今天诊所主人都换了一个。
佩吉现在只觉得手上的抑制剂沉甸甸的，仿佛攥着的不是药，而是那位小医师、乃至无数人的命运。
既然已经踏上了不归之路，就这么走吧，佩吉清楚，他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言。
“他走了。”崔琰提醒。
听闻，俞伊从缝隙中钻出来。
靠着崔琰卓越的身高，刚刚俞伊缩在手心里偷瞄，也能很好地观察佩吉。
小猫暗中观察。
几日不见，佩吉比之前憔悴了许多，身上的污染反应也愈发严重。俞伊还是第一次在佩吉身上看到他长灰瘤，有了这个，说明这离丧失理智更近一步了，他有些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