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刘大丫——刘大丫——就是——就是我女儿啊——就是我那个命苦的——女儿啊……”
如我所料的承认了。
可是还没来的及高兴,我却感觉很是不自然。
刘大婶哭的很难看也很夸张,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口齿也依旧清晰明了,没有丝毫的含糊……
简直,简直就好像专门想让我听清楚一样……
“等等!”就在我抽神思索的时候,刘大婶突然打断了我,
“姑娘,你刚才说,我那刘大丫怀的是男孩?”
刘大婶这才抬起头,我也终于能看清她的表情,只见她简直可以说是瞬间一扫刚才的悲伤,抓着我的手就问。
不自然的感觉又来了,我突然开始回顾自己整个的套话过程。
这才发现,真的,真的太顺利了。
可以说是我的套话技巧高超,
但,也可以说,
是刘大婶配合的好……
心里满是疑惑,但我的嘴可没有停,一刻不带歇的立马回应刘大婶的疑问,
“对啊,村里人都是这么说的,是个男胎,不是因为是男胎的缘故那婆家人才给立得坟吗?”
我把问题反问了回去。
而刘大婶也俨然一副理智回笼的样子,
“不是啊,我那女儿肚子里的胎是男是女当时不知道啊,给大丫和孩子立坟也是我们向法院提出的要求,
他们家也是为了我们的谅解书才给立啊,当年的事结束后我们一家人就搬走了,这又是谁给传出来的?!”
对啊——
这是谁传出来的呢……
我悄悄的抬眼撇着锃亮的柜台,
心理则默默的补充道——
刘大婶,
你这最后一句话有点多余了啊。
看着玻璃柜台下的一排排香烟,
在那些香烟的最后面,有着一捧新鲜的白色小花,
和刘大丫坟前长得——一模一样,
当年怎么发现刘大丫怀的是男孩的已经不得而知了。
有人说是医院的小护士听说了刘大丫的事不小心说漏了嘴,一传二,二传三,就这么传到了村里。
还有人说是刘大婶搬家急有些东西就送村里人了,然后就发现里面夹着一张B超单子,上面赫然写着男孩,等等等等……
先不提医院的单子上肯定是不会写这个,
村里人大多数都没读过书,医院的东西自然也是完全看不懂,如果是男胎的话,新闻更加劲爆,于是就这么传开了……
但真相却是,具体是男是女其实根本没人知道。
只是人云亦云,大家又都爱凑热闹,再加上婆家居然给孩子都立了坟,于是所有人都认为一定是男胎。
没有反驳刘大婶的话,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说废话,
“可是,可是,村里人都这么说呀,肯定是男胎无疑了。”
“嗨!”刘大婶却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对我说道,
“村里人就爱传闲话,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大丫的产检单子我都留着呢,当时就为留个念想,
后来刘能娶了媳妇,他媳妇就是学医的,我也是太想大丫了,就把那单子拿出来,我那媳妇都说了,就是个女孩,哪来的什么男胎啊!”
说到最后,刘大婶眼里的狡黠简直藏都藏不住了,即使眼眶中的泪水还没干,我也能清楚的看到,对方颇有些阴狠眼神的波动。
她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
看到刘大丫的花,我就意识到,对方在我面前说的话绝对不是随心所欲。
她想干什么?
再次分析我在她面前的形象……我疑似被迫出嫁,家在枣庄,是刘大丫的隔壁村的,对刘大丫的事情也听说过……
霎那间一个念头从我脑海划过——
她想让我说出去?!
她想让我把刘大丫怀女胎的事儿说出去!
不!——
我突然抬头,看着这一面装修的格外辉煌的烟酒店,天花板上满是刺眼而明亮的长条灯,照的整个店铺都金灿灿,
这样一个气派的店铺,再加上她和善的面容,任何一个认识她的村里人路过都会进来聊聊的——
此时刘大婶简直就好像金黄的蜘蛛,正在缀满珠宝的蛛网上,静静的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她是想要复仇!开启她的第二轮复仇!!!
李大牛的父母才不是意外,那是长期自我心理压迫的结果!
一方面赔了太多的钱给女方,经济困难,儿子也坐牢,但更多的是在村里的面子和口风就彻底坏了。
在这样的村子,人活的就是一张脸面,把一个男胎误打掉,这情况真的是村里的狗听了都会摇头的程度,更别说村里的其他人,
于是在苦苦撑到儿子出狱后,老两口也终于支撑不住相继离世。
靠男胎的信息惩罚两个无比懊丧的人。
但这只是第一轮。
还远远不够,刘大婶的第二轮复仇才刚刚开始……
——靠着不是男胎的信息,让本在痛苦之中的人对自己所遭受的所有痛苦——开始不忿,开始发狂!
开始彻底的怀疑长久以来所有痛苦经历的根源,
那到时候所迎来的就是比痛苦更加巨大的毁灭!
怀疑痛苦就是自我阉割的开始!
但,那又和我眼前的女人有什么关系?
第一轮的痛苦源于他们自己的秉性和对男胎的渴望,
而第二轮的痛苦则源于他们对男胎归宿的渴望过于巨大,而产生的被欺骗的愤怒。
归根结底都是他们自找的,而眼前的女人只是通过村里多传了几句话而已。
不,甚至……话也不是她传的,
她连面都没露……
谅解书才不是结束,那是复仇的开端!!!!!
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她已经上了年纪,满脸都是皱纹,但依旧能看出属于女人与母亲的风采、
直到这一刻我也终于确定,我在刘大婶面前演戏,对方也同样在我面前演戏,
我俩都在装。
我是从一开始就抱着目的进的店,而对方则是从知道我是枣庄的就开始,
甚至在我这样一个陌生人面前她依旧没有说漏嘴,
要不是我一开始就知道刘大丫的孩子是女孩,恐怕也会被糊弄过去……
于是思量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我悄悄的趴在她耳边说了句,
“大娘,还是小心点吧,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听我这么说,刘大婶立刻收敛了表情,
所有的同情与悲伤瞬间在她脸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半晌她的目光游移到远处,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悄声说道,
“嗯,我看着呢。”
她看着呢?这是什么意思?
她都能看见啥?
即使已经离开的店铺,我依旧在思索着这句话。
她能看见……她能看见村里发生的事儿?还是她能看见李大牛的近况?
不,她肯定能看到李大牛的近况!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脑中串联——
因为——因为——
她在村里有眼线!!!
穆然我眼前突然闪过两个身影,牛大婶和店主李壮。
两个人一个说李大牛心里苦,一个则给李大牛赊账卖酒。
对啊,
其实刘大丫并不是例外,同样丢了性命的还有张小莉和李彩花,
只是她们要么没有怀孕,要么一尸两命的是女孩,因此远远没有刘大丫的事情流传的这样广泛。
这还是母亲赶事回来后对我说的,不过她不是为了安抚我,而是为了让我忍让。
而张小莉的母亲正是牛大婶,李彩花的父亲则是店主李壮。
他们有太多的不同,淹没在人群中根本无法分别,但,他们都有过女儿。
看着澄澈的天空,今天空气格外的清新,
原来刘大婶,并不是独行一人,
冤死诡厉害并不是因为她有浓厚的冤屈,而是因为她身边的活人都死死的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