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无十五岁就随宇文殊去了西疆,在西疆的日子太过枯燥,那时阿无只觉度日如年,只盼着五年之期赶紧到来。
广袤的西疆只有两位女眷,一位是尉迟玄的夫人青悦,另一位就是拂君。
毕家世代从军,到了毕怀言这代,只余毕怀言和毕拂君兄妹两人相依为命,毕怀言不放心幼妹独居京都,便将其自小带在身边当女儿养大。
毕拂君此人自由散漫,因自小在军营长大,养的一身匪气,整日变着法胡闹只为给自己找点乐子,又仗着有兄长给她兜底,凭着花拳绣腿的功夫也敢四处闯祸。
阿无虽与她年纪相仿,但俩人却无半点相似。阿无性子闷,初去时总喜欢独来独往。
后来阿无架不住拂君整日的软磨硬泡,渐渐俩人也开始秉性相投,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
阿无武艺造诣非凡,战功赫赫,不久成了西疆人尽皆知的常胜将军,也因此三年未到的时间就破格升了将军,虽说其中不乏贵人的推波助澜,可那一身精湛武艺,军中也没人不服。
之后阿无军务缠身,便抽不出那么多时间陪伴拂君,很快拂君便不愿意了,便求着兄长替阿无多分担些,好让阿无腾出时间陪她招猫逗狗。
后来嘛……阿无开始喜欢上了这里,她喜欢和将士们在一望无际的戈壁上并肩作战,和好友们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策马奔腾……
明明这些事恍如昨日,可又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儿了,明明自己只是睡了一觉,怎么大家都死了……
都死了啊……
毕家之忠勇天地可鉴,这世上谁生了反叛之心他毕怀言都不会。
可偏偏是毕家遭人构陷,背的还是通敌叛国的罪名,可笑的是这天下人对此深信不疑,怕是十五年前血雾太大,将天下人的眼珠子都迷瞎了。
回想当初每每敌军进犯之时,毕怀言都不顾一切只想有个万全之策救大家于水火,可结果又是什么,毕怀言死都没算到羽翼下护住的百姓比那敌军还要凉薄。
回荡天地的流言蜚语如寒冬腊月的冰水当头浇下,冷的令人发颤,身前被人作践,死后遭人谩骂。
九泉之下的毕家军,真真悲切。
只怕真正有狼子野心之人如今正高坐公堂上,身陷富贵乡。
旁的不论,连这西疆附近的百姓对此竟也深信不疑。
毕怀言日夜的守护换不来一人为其辩白,就连最起码得信任都没有,反遭万民唾骂。
骂名是自己担下的,功劳却是同僚得去的。
阿无内心从哀伤到愤懑,她为自己感到不值,更为毕怀言感到不值。
“我是功臣么……”阿无喃喃道,客栈内众人之音犹在耳边。
死前的记忆如洪水袭来,那天将士们的血互相沾染,杀到最后,夕阳残血,半边天团着雾,叫人看不清方向。
来的分明是援军,却高举往日熟悉战旗挥舞着刀指着她的鼻子大喊“逆贼”,对她欲杀之而后快。
阿无看着往日熟悉的盔甲和旗帜,撑着剑缓缓站起身来,她眼神阴鸷,瞧着围在四周的自己人,一一打量过去。
所有人脑中都紧紧绷着一根弦,那些人都见识过飞凰将军的本事,一时谁也不敢上前。
但他们看着阿无的眼神比看敌军还要炙热。
那一瞬间,阿无心头浮现了很多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四周漫天火光,照亮了一地的尸体,地上躺着的人不知是同袍多些还是蛮夷多些。
阿无笑了。
她看着所有人淡淡笑着,笑声混着脸上的血泪滴进了焦土里,被滚烫的大地蒸发殆尽。
阿无嘲笑自己大概成了肥肉,成了换取功劳的筹码,那些人恨不得上来饮其血啖其肉,用以加官进爵。
阿无想,地上躺着的人当是同袍多些。
敌人犯我国土,伤我百姓,可这种时候,我们呢?
军心不齐,离心离德,刀剑对准了自己人……
自己人都不是一条心,还争什么输赢!谈什么保家卫国!
真真是笑掉了蛮夷人大牙。
许是背后之人怕再耽搁下去出了变故,两方僵持中,有人混在队伍里率先开了口:“将军今非昔比,实力可不比往日,今日千载难逢的大好前程就看各位谁能把握得住了。”
“记住,率先取得首级者,论头等功!”他语气急切,藏在人群中鼓舞士气,阿无没看见说话之人的脸。
众人听完皆是一脸跃跃欲试之态,然后就有不怕死的冲了上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那人分明话中有话,阿无确实觉得今日内力颇为怪异,今日的她凝气费力、消散尤快。
但刀光剑影闪过阿无眼眸时,她已无时间去想别的。
渐渐,阿无大笑起来,她不懂,也不明白,只能用无尽的笑声掩盖清晰的痛苦。
原来熟悉的刀剑砍在自己身上是那么的痛,比蛮夷之长刀痛苦千倍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