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无的伪装,只在上巳节那日撑了短短一天,便彻底原形毕露。今日在堂上,她那般行径,阿无知道自己定然已经引起了故人怀疑。
可她别无选择。让她笑着说“毕家有错”,她做不到。
少时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阿无以前从不服输,也从不信命由天定,她觉得人定胜天。
可到头来,她阻止不了别人的悲惨结局,甚至为别人的悲惨结局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时常会梦见故人,”阿无又坐回到尉迟安身旁,语调悠长:“我梦见他们在怪我,怪我为他们引来了杀身之祸,怪我没能救下他们。”
曾经她自命不凡,落了个“天下第一”的虚名便觉得自己天纵奇才,若不是自己过于自负,去杀人赚钱,也许就不会引来那些仇家,也就不会害了花昭和阮坚。
尉迟安心里感到十分纳罕,故人……指的是毕家的人么,可她这个年纪,不应该跟毕家有所牵扯。
“她知我爱吃腐花,就总磨着豆子,待我回到家中,桌上总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腐花等着我归来。”
“他知我为那件事愧疚,就日夜苦读,与其说他是在为实现自己的理想而奋斗,还不如说是在替我赎罪。”
阿无说的是花昭和阮坚,在尉迟安听来,她或是他都是一个人,那个人可能是眼前人的青梅竹马,也可能是眼前人忘不掉的心上人。
“我那时很累很累,却甘之如饴,我守着他们觉得自己很幸福,看起来是我在照护他们,实则都是他们在照护我。”
尉迟安:他们?原来这青梅竹马还有好几位。
“那他们还在京都么?”尉迟安道:“你若是想念他们,我可以帮你--”
“死了。”阿无打断:“都因我而死。”
尉迟安像是想到了什么,顿时感同身受起来,对于这个话题他不知该怎么开口劝慰。
毕竟,这道坎,他自己都还未跨过来。
尉迟安看着阿无眼底翻涌的情绪,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才试探着伸过去。
阿无后背今日受了伤,他的动作带着几分生涩的笨拙,掌心轻轻落在阿无的肩头,一下又一下,做着无声安慰。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过来,不灼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尉迟安显然不常做这样的事,他手臂绷得有些紧,连带着拍打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像个初学乍练的孩童,认真里透着几分无措。
阿无的脊背微微一僵,却没有立即躲开。
过了会儿阿无才抬手打掉了尉迟安的手,“干什么?我不过有感而发,说的是真是假还不一定,用不着你同情。”
夜风吹过庭院,带着春天里特有的芳草香。尉迟安脸上无半分尴尬,他轻声道:“你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今晚是试探眼前人的大好机会,可尉迟安却私心的不想她总是沉浸在这种忧伤与悲痛中。
“不是说要交换秘密么?”尉迟安转开话题,试着商量:“公平起见,还跟上次聚云楼一样?轮流说?”
“上次是你先问的,这次换我。”阿无问道:“我要毕家当年谋逆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