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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淤泥生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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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藏楠擅自开仓放粮、胁迫乡绅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蝗虫,迅速飞回了京城,在暗流涌动的朝堂上投下了一块巨石。

首先发难的是都察院的几位御史,他们联名上奏,弹劾楚藏楠

“年少猖狂,目无纲纪,假钦差之名行劫掠之实,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奏章里将楚藏楠描绘成一个利用灾情沽名钓誉、破坏朝廷法度的狂徒,

甚至隐晦地暗示他此举是为了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紧接着,以杜首辅为首的门生故旧们也纷纷上表,或明或暗地指责楚藏楠越权行事,

扰乱地方,将淮安本就复杂的局面搅得更加混乱,不利于彻查淮堤案,更可能激化矛盾,引发民变。

他们要求皇帝立即下旨,将楚藏楠锁拿进京,严加审讯,以正视听。

奏章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

永毅皇帝看着这些措辞激烈的弹劾,刚刚因楚藏楠殿试表现而生出的那点好感,瞬间被疑虑和恼怒所取代。

他召来了陆挽。

“看看!这就是你当日力保的‘良才’!”

皇帝将几份奏章掷到陆挽面前,语气不善,

“才出京城几天,就敢如此胆大妄为!朕看他是恃才傲物,根本不把朕和朝廷放在眼里!”

陆挽跪在地上,捡起奏章,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攻势这么猛。

杜松年这是要趁机将楚藏楠这个潜在的威胁彻底扼杀在萌芽状态。

“陛下息怒。”

陆挽的声音平稳,

“楚藏楠年轻气盛,见灾情惨烈,心急如焚,行事确有孟浪不妥之处,越权之过,理应责罚。”

皇帝冷哼一声:

“责罚?我看是罪该万死!”

“陛下,”

陆挽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皇帝,

“楚藏楠虽有罪,但其心确系为民。

淮安惨状,陛下虽未亲见,但鹰司密报,想必陛下也已过目。

易子而食,尸横遍野,若非情势危急至此,楚藏楠又何至于行此险招?

若当真按部就班,等待层层批复,只怕此刻淮安已成人间鬼蜮,流民四散,瘟疫蔓延,届时动摇的,

就不仅仅是淮安一地的‘纲纪’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皇帝的神色,继续道:

“再者,楚藏楠此举,虽不合规矩,却未必没有效果。

据鹰司最新密报,自他开仓设棚后,淮安灾民情绪稍稳,抢夺之事锐减,疫情也得到初步控制。

那些被‘胁迫’的乡绅,所出钱粮相较于其家资,不过九牛一毛,却换得了地方安宁,避免了玉石俱焚之祸。

从结果看,虽是歪打,却也算正着。”

皇帝的脸色稍霁,但依旧阴沉:

“即便如此,越权就是越权!此风不可长!若人人都似他这般,朕的旨意还有何用?朝廷法度岂不成了儿戏?”

“陛下圣明。”

陆挽叩首,

“越权之罪,必须惩戒,以儆效尤。

但如何惩戒,却需斟酌。

若依杜相等人所言,立刻锁拿问罪,恐怕会寒了那些真正想做实事、敢于任事官员的心。

也会让天下人觉得,陛下不能容人,尤其是不能容直言、肯做事之人。”

她的话,再次巧妙地将焦点引向了皇帝的声誉和朝堂平衡。

“那依你之见呢?”皇帝沉吟道。

“奴婢以为,可下旨申饬,夺其钦差副使之职,令其戴罪留于淮安,以普通翰林编修身份,协助地方处理灾后事宜,以观后效。

若他能将功折罪,平稳局面,则说明其才可用,日后稍加磨砺即可。

若其无力回天,甚至酿出更大乱子,届时再数罪并罚,亦不为迟。”

陆挽缓缓说出自己的建议。

这既给了楚藏楠一个喘息和证明自己的机会,也保全了皇帝和朝廷的颜面,

更将处置权暂时握在了手中,避免了杜党借题发挥,一举将楚藏楠置于死地。

皇帝沉思良久,觉得陆挽所言不失为一个稳妥之法。

他既不想担上不能容人的恶名,也确实需要有人去处理淮安那个烂摊子。

楚藏楠既然有胆子揽下这瓷器活,就让他自己去试试。

成了,是皇恩浩荡,用人不疑;败了,再收拾他也不迟。

“就依你所奏。”

皇帝最终拍板,

“拟旨吧。”

“是。”

陆挽躬身领命,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光芒。

皇帝的申饬圣旨很快便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淮安。

此时,楚藏楠正在临时设立的医棚里,亲自给一个发着高烧的孩童喂药。

他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泞和药渍,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早已没了新科状元的风采,更像是一个疲惫不堪的救灾小吏。

听到圣旨到,他心中一沉,放下药碗,整理了一下衣冠,出去接旨。

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宣读着皇帝的愤怒和“宽仁”:

严厉斥责其越权妄为,革去钦差副使之职,贬为翰林院编修(七品),戴罪留任,协助淮安地方官处理灾后事宜,若无功绩,两罪并罚云云。

周围的官员和灾民们听得心惊胆战,看向楚藏楠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和担忧。

楚藏楠却面色平静地叩首领旨:“臣,谢陛下隆恩,定当戴罪立功,不负圣望。”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甚至,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至少,他没有被立刻抓回京城,至少,他还能留在这里,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宣旨太监走后,随楚藏楠一起来的一个年轻翰林愤愤不平地道:

“楚兄!朝廷这是卸磨杀驴!你在此拼死拼活,他们却在背后…”

“慎言!”

楚藏楠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等臣子,尽力做事便是。”

他不在乎官职,不在乎虚名。

他在乎的是眼前这些苦苦挣扎的生命。

只要还能留在这里,还能动用哪怕一丝微薄的力量去帮助他们,就够了。

然而,现实的困难远超想象。

虽然初步的赈济和医疗稳住了一点局面,但粮食、药品、人手依旧极度短缺。

瘟疫仍在蔓延,每天都有新的尸体被抬出去。

更棘手的是,地方上的胥吏和豪强们,见楚藏楠失了势,便开始阳奉阴违,甚至暗中阻挠。

发放的粮食被克扣,药材以次充好,派去办事的人手也屡遭推诿。

楚藏楠深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人走茶凉”,什么叫“势利眼”。

他空有一个“戴罪立功”的身份,却无实际的权力,举步维艰。

一天深夜,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临时居住的破旧衙署,对着摇曳的烛光,

看着桌上摊开的淮安地图和灾情记录,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蚂蚁,拼尽全力,却收效甚微。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楚藏楠警惕地问。这么晚了,会是谁?

“楚大人,是我,秦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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