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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劫火煎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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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漕粮贪腐案的爆发,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深潭,激起的不是清澈的水花,而是更加浑浊的泥浆。

三司会审的谕旨一下,整个京城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杜党一改往日的沉稳,展现出近乎疯狂的攻击性。

他们一方面在朝堂上极力为涉事侍郎辩护,指责证据来源不明,乃“小人构陷”,甚至隐晦地将矛头指向与漕运有关的梦玖川,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

另一方面,则动用各种关系,或威逼利诱,或干脆让关键证人“意外”消失,试图掐断调查线索。

北镇抚司指挥使冯伦更是“尽职尽责”,以“协助调查”为名,几乎将梦玖川在京城的所有商号翻了个底朝天,虽未找到直接证据,却也极大地干扰了商业运作,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然而,梦玖川此人,能在皇商位置上稳坐多年,其根基与手腕,绝非寻常。

他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对冯伦的“骚扰”应对得体,甚至主动“配合”,私下里,通往各方的秘密渠道却运转得更加频繁。

损失的银钱,他似乎并不太放在心上,仿佛早有预料。

楚藏楠曾忧心忡忡地去探望他,却见他正在悠然品茗,只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楚大人,这风暴刮得越猛,藏在底下的东西,才越容易露出来。些许风雨,伤不了根基,就怕…风平浪静,那才真是死水一潭。”

楚藏楠品着这话,心中忧虑更甚。他知道,梦玖川与陆挽关系匪浅,他这般镇定,是否意味着陆挽对此早有布局?

这抛出的证据,是破局的利器,还是…引火烧身的导火索?

每个人都想把陆挽从深渊里拉出来,却不知她早已身在局中,以身作饵。

楚藏楠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他虽被排斥在核心争斗之外,却也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周围监视的目光多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杜党在警告,也是在试探。

他按捺住去找陆挽的冲动,每日依旧去翰林院点卯,翻阅典籍,看似沉寂,暗地里却将自己在淮安的见闻、对漕运弊政的思考,更加系统细致地整理成文。

他有一种预感,这场风暴,他无法置身事外,他必须做好准备。

而此刻的司礼监值房,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陆挽依旧每日处理着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对朝堂上针对她或明或暗的攻讦,置若罔闻。

只有秦知复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是何等的暗潮汹涌。

“督主,冯伦的人,盯上了我们安插在漕运衙门的一个暗桩。”

秦知复低声道,语气凝重,“虽然及时切断了联系,但恐怕…对方已经有所察觉。”

陆挽执笔的手顿了顿,朱砂在奏章上留下一个稍重的红点。

“弃了吧。”她声音平淡,“该舍则舍。钟吟那边,有消息吗?”

“有。她似乎…查到了当年伺候端悫太子的一位老嬷嬷的下落。

那嬷嬷在太子被废后就被遣送出宫,隐居在京郊。”

陆挽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知道了。让我们的人…适当给她行些方便,但务必小心,不要暴露。”

“督主!”秦知复忍不住抬头,眼中满是不解与担忧。给杀手行方便?这无异于玩火!

陆挽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深邃如古井:“秦知复,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年又七个月。”秦知复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你应该明白,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

陆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水越浑,鱼才越容易摸。至于摸到的是珍珠,还是毒蛇…各凭本事吧。”

秦知复沉默下去。

他知道陆挽自有谋划,但这谋划太过凶险,几乎是以自身为赌注。

他想起北境那个同样身处险境、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身影,心中一阵刺痛。

他想将陆挽从这必死的棋局中拉出,却发现自己能做的,只是在她落子时,为她扫清棋盘旁的障碍,哪怕那障碍,可能包括他自己。

就在朝堂因漕案争得不可开交之际,一场由燕芙蕖发起、名为“探春”的小型雅集,在城西他的私人别业“蘅芜苑”悄然举行。

受邀者不多,除了几位与他交好的翰林,竟也包括了楚藏楠和…李枫知。

楚藏楠本欲推辞,但送帖的小厮言语恳切,言及燕待诏十分欣赏楚大人才学,望必赏光。

他想到燕芙蕖在朝中复杂的关系,以及诗会上李枫知那石破天惊的话语,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前去一探。

蘅芜苑景致极佳,虽值冬末,园中移栽的耐寒花木依旧苍翠,更有几株早发的玉兰,缀着毛茸茸的花苞,别有一番韵味。

燕芙蕖亲自在门口迎客,他今日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更显得面如冠玉,风雅无双。

见到楚藏楠,他笑容愈发真挚,执手相携,热情非常。

“楚兄肯来,真是蓬荜生辉!快请进,李观政也已到了。”

他引着楚藏楠入内,穿过几重亭台楼阁,来到一处临水的暖阁。

暖阁内,李枫果然已经到了。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袍,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尚未完全解冻的池水,神色冷峻,与这满室暖香精舍格格不入。

见到楚藏楠,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燕芙蕖似乎早已习惯他的冷淡,不以为意,笑着招呼众人落座。

侍女奉上香茗点心,皆是精致异常。

燕芙蕖谈笑风生,从园林营造谈到书画鉴赏,又说到各地风物,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气氛很快被他调动得轻松起来。

然而,楚藏楠却始终无法完全放松。他总觉得,燕芙蕖那双含笑的美目背后,似乎藏着审视与算计。

而李枫知的存在,更像一个沉默的警示,提醒着他这风雅背后的暗流。

果然,几轮茶过后,燕芙蕖似是无意地将话题引到了时局上。

“如今朝中因漕案纷扰,实在是令人扼腕。”

他轻叹一声,“国之根本,在于吏治清明。只是这清明二字,谈何容易?有时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虚。

就拿这证据来源来说,扑朔迷离,倒让人想起一些…旧事。”

他话语含糊,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李枫知。

李枫知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燕芙蕖也不在意,继续道:

“说起来,当年端悫太子在时,也曾大力整顿漕运,可惜…天不假年。”

他语气惋惜,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惆怅。

“哐当!”一声脆响,李枫知手中的茶杯竟被他生生捏碎,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指,

鲜血顿时涌出,他却浑然不觉,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燕芙蕖!

暖阁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李枫知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呆了。

燕芙蕖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得色,随即化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

“李观政!你的手!快,来人,取伤药来!”

李枫知死死盯着燕芙蕖,胸口剧烈起伏,那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那里面是压抑了太久的悲愤、痛苦,还有…一丝杀意。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猛地站起身,看也不看流血的手,转身大步离去,留下一地狼藉和满室惊疑。

楚藏楠心中巨震。

李枫知对“端悫太子”这个名字的反应,如此激烈!这绝非偶然!

燕芙蕖是故意的!他故意提起旧事,就是为了刺激李枫知!

他想干什么?试探?还是…想借李枫知之口,引出什么?

燕芙蕖看着李枫知离去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众人歉然道:

“李观政性子孤介,想必是想起家中旧事,心情激荡,诸位莫怪。”

他处理了手上的碎片,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个小插曲。

但楚藏楠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清楚地意识到,燕芙蕖绝不仅仅是一个风雅画师,他是杜党阵营里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善于攻心,手段阴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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