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跪倒一地、群情激昂的将士,我便明白——王上那枚金符、那句话,已经不作数了。
想我孤身犯险,为赵国肝脑涂地了这么些年……如今大敌当前,却成了“罪人”,真是极为讽刺。
我端起毒酒这一瞬,周遭的将士,甚至是王上,都对我投来期许的目光。
就在他们都以为我要喝下去时,我扬手将那杯毒酒悉数泼往城楼之下。
四周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接着如同炸开了锅,爆发出声声怒骂:
“丞相,你至邯郸百姓于何地?!”
“严子玉!你这佞臣抗旨!!”
甚至有小将跪地,高声请命:“王上!末将恳请将佞臣就地正法,悬尸城楼!如此也好给梁王一个交代!”
“末将附议!平息战事为先!”
“王上三思!三年前,是这佞臣自己胆大妄为、要刺杀梁王!与王上无关啊!”
一片指责与谩骂声中,我看到其中有几人,已经默默按住了手上的刀。但他们针对的不是我,而是王上……
只不过群情激奋之下,无人在意这个细节。原来隋风一直在监视着我,监视着赵国。
由着他们吵了一会儿,我才开口解释道:“诸位不必激动。想必诸位心中也明白,严某并非贪生怕死之人。”
我手中握剑,与赵王一揖:“王上,既然梁王要我的命,那这条命,理该由他亲手了结。请王上……开城门,我亲自前往敌营。”
赵王准许了死囚最后的请求。
他命人为我戴上了镣铐。镣铐很重,我的手都有些抬不起来,脚下挪得也艰难。我在众人的注视之中,走下了城楼。
城门刹那洞开,风雪呼啸穿过。我自门洞中缓慢走出,走向外头的梁国泱泱大军。铁链拖行在冰冷的地面,刮出的声音回响在宽阔的空间里。
隋风一定想要将我千刀万剐。
以至于近处梁军看到出来的是个活人,而非一具尸首时,神色都诧异极了。
死到临头,我脑中走马灯一般,回忆着过往。我看到了隋风,他还是少年模样。
我也看到了我的温柔小意,我的款款深情。
画面一转,是隋风逼着我发誓,要我说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对他绝无二心。
……
隔得远时,我尚能挺直脊背,目不斜视看向隋风。
可愈是近了,心头愈攀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怯懦。隋风周身的王霸之气太盛,威压隔着半里地,就这么破开风雪传递过来。
意识到我无法直视那个人,那张脸,我只能微微垂着眼睛,盯着脚下的雪,一步一步向前挪动,如同行尸走肉。
我硬生生走到了隋风马前数丈远处才停下。正要行礼,却听见了“砰砰”的闷响。
原来是盾手纷纷上前,排成盾墙,阻挡我的去路。
“来者解剑——”
他们收去了我的长剑,才让开道路。
这时,我才终于攒足了勇气,去看隋风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