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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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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尚不懂得什么叫做死亡,舅舅说,死亡就是——从此以后,天南海北,你再也见不到这个人。林瑜听完,只是低低地噢了一声,她不会因为见不到江国华而伤心。

但现在,她只为再也见不到舅舅而难过。

林瑜虚弱地站在细雨绵绵的寒风中,周恪就静静地陪在她身侧。

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们二人,林瑜听不见她们在议论什么,多半又是可怜这样的字眼。

蒋惠芳瞧见她,原本浑浊的眼眸忽然变得狠厉起来,她一把挣脱身边人的搀扶,猛地冲到了林瑜跟前,眼梢一横,骂起来:“是你,都是因为..你,当初,你妈要不是因为生你,也不会难产,你舅舅要不是去学校接你,也不会被车撞,都是因为你,你...你就是个灾星.....”

“她们都是被你克死的...你怎么还敢出现在这。”蒋惠芳伸出手指,当着众人的面一字一句地数落着她。

林瑜抬起眼,对上蒋惠芳冰冷的眼神,脊背僵硬地站在原地。

周恪站在她身旁,听着蒋惠芳说的这些话,眼风顿时沉了下来,谁也没料到蒋惠芳会突然发疯,周遭的人瞧见这一幕,纷纷上前拽住她胳膊,不让她继续上前,周恪侧眸,下意识关注林瑜的状态。

雨幕如蛛丝般将她缠绕,凛冽的寒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她像困在了一场风暴中,旋转的风眼毫无预兆地将她拖拽进逆流,眼前一片模糊 ,脑袋昏昏沉沉的发胀,让她几乎站不住脚,看见林瑜惨白的脸色,周恪挪动着步子,一把挡在林瑜身前,随后抬手,紧紧的,用力地将手心放在她外耳廓,捂住她的耳朵,用手背替她挡去所有的污言秽语。

那些带着唾沫星子的漫骂就这样悉数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周恪毅然决然地将她护在怀里,他的身躯像一道天然的屏障,为她筑起一道高墙,将她牢牢圈在安全地带,不让任何人伤害到她。

林瑜呆滞在原地,她抬起眼,对上哥哥阴冷沉恸的眼神,他眼睛里盛着太多太多,有心疼、有坚定,还有一个满满当当的倒影,她极轻的眨了下眼睛,视野里,她看见蒋惠芳唇瓣还在不停的翕动,但她已经听不见了,只剩下眼泪还在无声的流。

寒风呼呼从她们身体里穿过,像掺杂着无形的利刃,让每寸皮肤都生出如刀割般的疼痛。

眩晕感忽地袭来,让林瑜脑子嗡地一下变成了空白,她身形一晃,再也坚持不住,当着所有人的面倒进了周恪的怀里。

高烧未退,又不顾身体在寒风中吹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冷风,林瑜又一次被送进了医院,这次她的情况很不乐观,她睡了一天一夜,冰冷的点滴顺着长长的管道滑进她的身体里,她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一般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钟楹来看过她很多次,知道她的遭遇,暗暗淬了口唾沫,在心里直骂老太太。

分明是自己的错,硬生生套到小姑娘身上,真是没脸没皮。

周恪垂着眼睫沉默不语,自从林也出事以来,他就没怎么合过眼,眼底冒出许多红血丝,整个人透着瘦骨嶙峋的苍白,钟楹担心他病倒,一个劲地劝他回家休息休息,周恪只摇着头说不用,他要等妹妹醒来。

好在,老天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林瑜在入院后的第二天晚上睁开眼睛,虽然醒来,但整个人大受打击,形同枯槁,只有眼睛会时不时动一动,她不说话,也不主动进食。

医生也没办法,只能给她开些营养液维持身体的各项机能。

等到终于出院了,周恪带着林瑜回了家,冷冰冰的一栋房子,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生机,冷冰冰的月光罩着客厅,家里的一切还跟那天出门前一般,什么都没变,只有在这间屋子里住着的三个人变了。

周恪站在玄关,摁下客厅的灯光,然而,不知是人太久没回家,还是怎么的,客厅的灯泡在兹拉一声闪过一缕白光后彻底偃旗息鼓不干了。

兄妹俩站在原地怔了怔,还是周恪先反应过来,“灯泡坏了,你在家待着,我去重新买个灯泡换上。”

林瑜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干涸的唇瓣动了动,眼睛无神地说着三个字:“天黑了。”

虽然林瑜没明说,但周恪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那你先去客厅坐着,我去找找家里还没有蜡烛。”

“不用麻烦了,哥哥。”林瑜出言止住他的行为,语气孱弱弱地说:“我想先去休息了。”

周恪垂眸,看着脸颊比从前更加削瘦的妹妹,心里渐渐涌上一股心疼和自责,“好。”

那天过后,林瑜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不主动踏出一步,每天做得做多的便是浑浑噩噩地发着呆。

周恪一直很担心她的状况,除了睡觉剩下的时间一直用来守着她。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直到那个动荡不安的夜晚来临。

或许是因为一起生活的原因,在某些时刻周恪和林瑜总能拥有同频的默契,如心灵感应一般。

窗外雷声渐响,紫红色的闪电在漆黑的夜空冒出一阵惊人的白光,像是将天劈成了两半,雨水倾盆而下,滴滴答答地迸落在地面上溅起层层水花,窗户也被风吹着哐哐作响,好似恶鬼低鸣。

或许是因为雨势太大,周恪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没有半点睡意。

他睁开眼睛,借着那点稀薄的月光,看着窗外被狂风吹动的树枝,摇曳间发出低沉的窸窣声,周恪心里顿时冒了个突,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脑子里猛地涌起排山倒海般的彷徨,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周恪心里觉得不对劲,透过那扇并不厚重的城墙,他想起一墙之隔的林瑜,往日这样的天气,她从来不敢一个人睡,总是拉着他的手央求着哥哥陪自己睡。

想到这,周恪掀开被子穿上鞋,从房间走了出去。

客厅一片漆黑,阳台的窗户还大剌剌地敞开着,瓢泼的雨水倒灌了进来,空气里泛着刺骨的寒意,风将一旁的窗帘被吹动起来,在半空中飘荡着。

一瞬间,周恪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心里的恐慌越来越重,于是手忙脚乱地推开林瑜房间的门。

当冰冷的白炽光照亮整间卧室里,周恪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妹妹慌张无措的眼神,而是她书桌前那把泛着冷光的水果刀。

那瞬间,周恪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心脏也停止了跳动,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林瑜,脑子因为太过震惊而给不出任何反应,怔了好几秒,他才迟缓地抬起眼眸,喉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遏住,让他呼吸滞停,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他颤动着眼睫,双目眦裂的望过去,吼道:“你在干什么!”

“哥哥...我...”当看见周恪出现在房间的那一眼,林瑜蓦地瞪大了双眼,清澈的眼瞳里浮现出仓惶的震惊,她匆匆瞥一眼桌上的‘凶器’,心里顿时有种做错事被捉住现行的无力感,她不敢直视哥哥惊愕的眼神,只能低着头,死死咬着唇。

脚底如灌了水泥一般沉重,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所有的力气,周恪慢吞吞的移动着步伐,短短两三米的距离,却让他走出了千百米的艰难。

他看着在灯光下干净如新的刀刃,眼睛一阵刺痛,彷佛只要他再晚来一秒,上面便会冒着汨汨的鲜血。

林也死了,她要跟着一起去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周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他呆滞地站在原地,像一座荒凉的山峰,嗓音嘶哑地质问道:“你要做什么?要..自杀吗,是想去死..吗?说话,林瑜!”

话音落地,天空忽然闪了下,一道冷冽的闪电劈头盖脸的划破天际,雨水哗啦啦地落着,沉默在无声地胶着。

林瑜垂着眼帘,鼻子慢慢覆上一层酸意,她的眼睛好胀,喉咙里哽咽难言,她缓缓阖上眼,两行泪水夺眶而出,痛苦地低呢着:“哥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周恪出声,声线几近颤抖,他怎么没想到平日胆子小道连雷电都害怕的妹妹居然有一天会有自杀这种大胆的念头,他已经承受了林湘云的死亡,也承受了林也的死亡,事到如今,难道还要他承受妹妹的死亡吗。

他缓缓蹲下身,湿红的眼眶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的刺眼:“你想死..那哥哥呢?”

林瑜慢悠悠抬起脸,月光下,周恪湿润的眼角深深烙印在她的瞳孔,如同一道锥心戳骨的刺,血淋淋地插进她心窝。

她也不想的。

可是舅舅..死了,外婆说的那些话就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夜不能寐,痛苦不堪,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林也的葬礼,她知道,林湘云是因为生她才难产死亡的,如果...如果那天舅舅不来学校接她,是不是也不会死。

林瑜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对上周恪猩红的眼睛,哽咽道:“我在想外婆说的那些话,妈妈和舅舅是不是都是因为我才死的,我是不是真的不祥,那以后,会不会有一天,我也把你害死了,哥哥,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好..害怕。”

说到最后,林瑜再也绷不住了,这段时间以来,她不断回想起从前和舅舅相处的时光,她没有妈妈也只有爸爸,她知道蒋惠芳不喜欢她,她只剩下林也这么一个亲人,然而,蒋惠芳的那些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告诉她,她所经历的不幸都是自己造成的,她彻底崩溃了,噩梦伴随着她,她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声泪泣下地哀恸着。

“哥哥,我再也没有没有..舅舅了,我好想..他,我从小就没有妈妈,到现在...连舅舅也走了...我没有亲人了...哥哥..是不是因为我,他们才会死...”

那些积攒在心底一直无法诉说的情绪都在这一侧破开了个豁口,林瑜垂下头,哭到浑身都发抖。

周恪静静地注视着她,清浅的月光透过那小小的窗户透过来,落在他身上,像是添了一层浅淡的光,他无声地咽动了一下喉结,垂落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握紧,随后带着跃跃欲试的触碰,一点一点的将人圈进自己怀里,他听见自己依然颤抖的声音:“不是的,这些都和你关系。”

他理解林瑜的痛苦,没有人可以接受自己是错误的根源,他缓缓抬头,用手掌贴上她的后脑勺,“妈妈很爱你,她的死亡不是你的错,是江家的错,舅舅也很爱你,他的死是个意外,这些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你固执的将这么错揽到自己身上,妈妈和舅舅才是真的伤心。”

“而且..”周恪语气停了停,窗外的雨声渐停渐歇,卧室光线黯淡,少年的身影沐浴在一片昏昧中,那双漆黑的眸子此刻蕴满了同妹妹一样的痛苦,“外婆不爱你,但哥哥爱你啊,你难道要为了她的一句话,就撇下哥哥一个人吗。”

手臂缠绕的力道越来越近,周恪紧紧地把人抱在怀里,到最后语气松软到几近恳求,“别做傻事,明白吗?”

怀里的人还在止不住的哭泣,肩膀哭到一颤一颤的,他出来的匆忙,身上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妹妹的眼泪彻彻底底地洇湿了他的衣裳,感受到她并不温热的体温,周恪又一次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害怕,倘若他没有及时出现,是否,他也需要为她扶棺哭灵。

哭得太久,林瑜感觉自己像是一捧团在冰水里的棉花,脑袋沉甸甸,身体湿漉漉。

她慢慢停止了哭泣,头一点点抬起来,只是双手还紧紧攥着哥哥的衣服下摆,露出一颗涕泪涟涟的脑袋,看起来就像是一颗被暴雨璀璨过的栀子花,凄美又可伶。

她仰起脑袋,那双琥珀色的双眸像是刚从水里打捞上来,抽噎着:“哥哥,我只有你了。”

周恪垂下眼帘,看着妹妹那张湿淋淋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她。

可是,一直以来,哥哥都只有你一个人啊。

他在心底默默的说。

窗外的月光给卧室泼了层冷清寡淡的灰色,一个寂寥漫长的深夜,两颗不安的灵魂在紧紧相拥。

林瑜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或许是累了,也或许是困了,意识消退前,她的鼻翼间依旧萦绕着一道清冽的皂果香,那是属于哥哥的味道,被体温烘烤着,覆盖她的呼吸,让她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安稳的了。

那天过后,周恪几乎形影不离地陪着林瑜,到了晚上,他就坐在林瑜的床前,一动不动地守着她,生怕她又出个什么意外。

他知道林瑜眼下的情况并不算好,为了让她更快地走出来,他特意去联系了一位心理医生,将林瑜的这种情况告诉了对方。

听完,心理医生告诉他,林瑜眼下的情况很不乐观,很多人承受不住失去至亲的痛苦,心理上会产生自暴自弃的行为,尤其是她将亲人的死亡归责在自己的身上,这已经严重影响了她的心理健康,以致于这种打击让她产生了对生命的自弃。

“她这种情况光靠药物并不能起到多好的效果,更多的是需要家人的陪伴和开导,这会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作为家人,你应该做好准备。”

回完谢谢,周恪看着坐在小区秋千架上的林瑜,桐城又开始下雪了,她穿着一件长至小腿的羽绒服,头歪歪的靠在秋千架旁的绳索上,目光空洞无神。

正值春节,家家户户都热闹的很,鞭炮和烟花的声音断断续续。

欢笑声隔如潮汐般一阵一阵涌来。

冬季昼短,尤其是雪天,夜幕来得更快,此时,天色已经变成一片深霭的湛蓝色,小区里的路灯稀稀拉拉的亮着,米粒般的雪花从上空洋洋洒洒的落下,落在两人蓬松的发梢上,很快又融化成水,周恪伸出手,握住林瑜垂放在膝盖的手,妹妹的手很冷,像在冰水中浸泡过。

手心传来暖乎的热源,林瑜僵硬地抬起头,被雾气打湿的睫毛颤了颤,冷空气将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她侧过头,看着眉眼压低的哥哥,好半响,才释怀得笑了笑,“哥哥。”

“嗯。”周恪出声,嗓音轻飘飘得应和着她。

林瑜:“你会永远陪着我的是吗?”

雪花在一句句的对话中慢慢变大,柳絮般摇曳飘零的落下,落在毛茸茸的黑发上,没一会就将满头乌发染地花白,周恪偏过头,对上妹妹虔诚而认真的眼神,不假思索地回。

“当然。”

暮色沉沉,低瓦数的路灯亮起一圈橘黄色的光晕,将两道细细长长的影子拉得很远,秋千架下,两团灰色的阴影紧紧依偎在一起。

远处传来曲调欢快的音乐声,不知是哪户人家正在看电视,歌声绻绻飘来,林瑜低淡的声音混在背景音里,慢条斯理的响起,“哥哥,我不会再做傻事了,我向你保证。”

我会好好活着,我的灵魂和躯体将永远恪守这誓言。

可你要一直陪着我,这是我祈求的唯一回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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