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常安的心却凉了下来。

只剩最后一个地方——后山演武场，那是一片八角形的空地，平日里师兄弟们都在那里练功，演武场建造地非常宽阔，同时容纳几百人也不在话下，是玉衡山上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

此时，演武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死状惨烈，青紫色的脉络爬满了裸露出的皮肤，眼球暴突，表情惊恐，地上的血液如同干涸的小河，密密麻麻流满了整个演武场。

谢常安双腿发软，颓然瘫坐在地上，早已泣不成声。浓重的妖气夹杂着干涸的血腥气飘满了山间，她痉挛似的反胃起来，可连日奔波，胃里哪还有东西可吐，天旋地转，神情木然，她手指陷进石砖里，指尖血肉模糊也毫无察觉。

半晌，她机械地抬起手，擦了擦眼泪，手指蹭了一脸血也浑然不觉，拼尽全力拖动自己的身体，爬向那一具具尸体，凌迟一般，近乎自虐地仔细从尸体扭曲的面孔上辨认出熟悉的身份来。

曾经鲜活的面容如今变得冰冷扭曲，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死不瞑目的怨毒。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谢常安满手鲜血，手指在地上划出长长的血痕。院子中央，沈清方的尸体早已冰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常安嚎啕大哭，拳头疯了一样狠狠捶打地面，直砸得满手鲜血，她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想要触碰地上的沈清方，却又不敢，嘴里语无伦次，“不是，我……我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行，师兄？师兄……啊啊啊啊啊啊——”

她怎么也无法将地上这具狰狞的尸体和她温润如玉的师兄联系到一起，她只是离开了几个月，为什么，为什么一回来全都变了？

这一切是梦吗？如果是梦，她多想赶紧醒来，醒来她还是天枢院受尽宠爱的小师妹，她的亲人还平平安安地陪在她身边。

如果不是梦，那现实怎么会如此残酷，一次次夺走她身上最重要的人，命运好像一场巨大的玩笑，叫她痛彻心扉却又无法解脱。

是活下来的人更痛苦，还是死了的人更遗憾？

谢常安想不出答案，师兄死了，芳姑姑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人时时关心她的饥寒冷暖，曾经猴子一样活蹦乱跳，和她一起偷懒不好好练功的师弟们，如今都躺在演武场冰凉地石砖上。

没有人逢年过节时时惦记她，没有人能和她分享玉衡山上曾经静好的岁月，没有人能给她退路了。

她从此没有可以回的家了。

巨大的悲伤像一个漏洞，挖空了她的心。

不祥的黑气盘旋在玉衡山上空，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冲刷着满地的血迹，淋湿这片罪恶的屠宰场。

谢常安一言不发，任凭雨滴打湿她的长发，她呆坐良久，才慢慢站起身，默默擦掉脸上的雨水，失魂落魄走出演武场，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般，摇摇晃晃地走回了沈星河的院子。

整座玉衡山静悄悄的，安静地吓人，这寂静几乎要把谢常安折磨疯了，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手足无措地把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全浇了个遍，又把院子里里外外仔细洒扫了一遍——从前催她都懒得做的事情，这次却做得飞快，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把能干的活都干完了。

正当她拎着水桶跨出门去，大抵是因为太久没吃饭，她眼前一黑，身子一歪，脚下被门槛绊了一跤，水桶打翻在地，湿了她一身，她整个人狼狈地趴在地上，突然清清楚楚地想明白，自己做的全是无用功，这些屋子打扫得再干净，他们的主人也不会再回来住了。

谢常安绷紧的神经一下子如同断了的琴弦。摔得真疼啊，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她心里一片茫然，有没有人能扶她一把啊？她真的好累好累，身前一片虚无，身后空无一人，任凭她拼尽全力，也撼动不了现实的冰山一角。

“呜呜呜呜，我怎么这么没用……”谢常安小声地嘟囔道，她趴在地上，慢慢地蜷起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别哭了，不许哭……哭有什么用，呜呜……”

快点起来，快点爬起来……

她努力撑起身子，恍然间，却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有人来了，是谁？

会是凶手吗？

可是凶手为什么要重新回到案发现场？来掩盖痕迹，还是来灭口？灭谁的口？

谢常安浑身冰冷，她感觉到了灭顶的危险，躲起来，现在应该赶紧躲起来。她肩上还扛着重逾千斤的责任，冲出去只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白白丢了性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

脚步声近，她麻利地拎起水桶，收拾干净地面，悄无声息地躲进了师父书房的立柜里——她小时候有一次和沈清方捉迷藏，趁着师父下山不在，偷偷藏进了师父书房的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