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扎营于关外时曾发现过一山中天然寒潭,竟是赶巧了。
枯枫数株,倒悬潭畔,寒烟升腾袅袅,泠泠荡壁,碎冰如玉泣。
“事先说明啊,我只能帮你压制。蛊虫的事…”
“你自己想办法。”他扒开茂密枯木,就地取材了藤条,将李元漪绑住,牵入池中。
由着内力护体,且常年寒潭练功的习惯,贺偃归自是如常,李元漪却绝不好受。
亦是料到此,贺偃归才事先锁住了她。
然李元漪却出乎意料的乖。只是埋着头,靠着塘石。
潭水盖过她的身,连呼出的气都似无形,她浑身战栗难持,唇亦被咬烂了。
贺偃归一时无言,她李大人当真是何时何地都克制己身。
他解了藤条。
“忍好。”他低低一声,远盛于适才的内力自三方穴位注入李元漪体内。
“嘶……”未想每次先发出声的都是贺偃归自己。
只见李元漪扣紧了他原先的那只胳膊,越扣越紧。
好在是李元漪指甲修得很短,如何用力都只能印出浅浅痕迹。
“你能不能换只—胳,膊———!”空谷回荡。
贺偃归生无可恋,扶着人的力道却稳。
李元漪身弱,常人尚难忍受的内力,她更莫说。若非寒潭护体,蛊热相抵,是万万遭不住的。更莫说梳理经脉了,便是在此之前已然爆体而亡。
李元漪再度醒来,入目便是嶙峋粗陋的石壁。她撑手坐起,手中却一阵刺痛。掀掌看来,细长杂乱的伤口,应是沙石划的。
“…帮我处理了?”李元漪怎不记得贺偃归那般细心。她看去面向洞口的人。
贺偃归亦只着了单衣,此刻大喇剌蹲着,用枯树枝扒拉着火堆。
听得问话,他侧目。“什么?哦,没注意。”
李元漪挑眉,站起身。
“!”腿下却凭得无力,径直跪倒在了石壁上。
贺偃归乐了,他走来。“大可不必行如此大礼。”
李元漪撑着他的手坐回去。她掀开裤脚。
贺偃归一同看去,分外稀奇。“不是吧,这样就破了。”军营里都是些皮糙肉厚的,倒真难得一见。
下一刻,便见李元漪用指甲豁深了伤口。
“!你”贺偃归急忙扼住手腕。“脑子不清醒?”
李元漪淡淡看向他。揉擦着指腹鲜血。现在,才感觉到一丝疼痛…
“蛊虫压迫经脉了。”她下了结论。任贺偃归转过手腕探了脉。
贺偃归站起身,神色肃然,抱着手,居高临下得看人。“以你现下情况,不必秋后了,再发一次就能去见祖宗。”
他压低声音,“你究竟为何中蛊。”
“贺大人,知道的越少越好。”李元漪指指远处晾烘的裘衣,语气耐人寻味。
贺偃归走去拿来,“我好歹是救了你,你便这般打发我?”
李元漪注意却不在此,只见她摸着狐裘的毛,几分慨惋。“可惜了…”
“李元漪…!”他这一急还好,直直牵动了右手的伤,痛得他直抽气。
李元漪脑中倒是还有记忆,她眨眨眼。“这次多谢。”
“抵消了。”
“等等等等…抵消?算计贺家军的人还敢提抵消?”贺偃归又痛又想做出表情,致使五官有些扭曲。
“呼汗本愈偷袭,不过是提前让你等先回了罢。”
贺偃归未置可否,他正于脑中盘着地势局势。那一战打得酣畅,每一步算无遗策,除非…
“呼汗中有你的线人。”他说此话时便已然笃定了。
“陛下的线人。”李元漪直视他。
“………”贺偃归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人,从小时候的次次榜首,到现下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个执棋手,就连只当个尚书都是她算好的。
“那我的兵权不也是你求缴的。”贺偃归扁嘴,扬了扬头。
“那是在救你,呆子。”李元漪无奈。
胶东案牵扯众多,这小子真扯进去了,还不知道被算计成什么样。
“是。但你敢说没有其他意思?”
“……………”李元漪倒不介意被拆穿。
贺偃归似扳回了一局,喜上眉梢。一时忘了被缴了兵权的还是他。
“现下怎么打算。”他走去篝火旁将衣服穿上。
李元漪眸中深意,掩于睫中。
“回京。”声音回荡在石洞中。
“回去?”“让那帮豺狼知道了,怕会生吞了你。”“你真不打算管蛊…”
“不会。”
贺偃归不知李元漪为何如此确定,然她李元漪做什么,也与自己无关。自也就吞了话。
“你…为何不吃药。”不然亦不会此次来势汹汹。贺偃归问出了口。
李元漪反问的目光投了过来。
三肠绝解药虽能抑制,然每服用一次,下蛊者便愈可控其心智,直至彻底为其所控。
“你知道会死吗?”贺偃归看着那总蕴含着许多的眼,问出的话竟带了不忍。
“知道。”李元漪仍是那般静如止水,恍若不是说她。
“……………”贺偃归坐回石头,捣着火堆。良久,“我这人鲁莽,我知道。你那些谋略,我想不通也学不会。说白了你也是为了大乾,我………”
声音没在火星子迸溅里。
李元漪无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