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狭口走入,声音便渐而笑了,连同那腐烂靡香。
符襄好不容易忍下喉头的痉挛,便被眼前大相径庭的氛围哑住。
周遭并不昏暗,泛着弥弥黄光,所行人几无,皆垂盘坐于各处,阴翳的眼时而透过低矮的帽檐投来。
第三层很广,远处总隐于暗,潮凉的空气中,听不见擦肩人的急促的呼吸。
但符襄知道,想必任何立于此的人,都能感受到那沉潭中,伺机而动的蟒鳄群。
他们在等待什么,只需一粒石子。
符襄跟紧了李元漪,将手挽上她,已然下意识地认为无论在哪,李元漪都会是安定本身。
然而李元漪却没多走几步,反坐向了一处,与各势力不远不近,非敌非友。
众人收回了目光,转凝向松手撇清关系的符襄。
吓得符襄急忙捡回了这段关系,紧挨着李元漪坐。
一切又恢复了令人闭塞的沉寂。
符襄窝抱起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眨着大眼睛窥探周遭,手里有一无一地抚摸蛊甲虫。她看去适才便默然盘坐的李元漪,头往兜帽下探,确认真是在闭目养神,咬咬唇显得焦虑起来。“普斯。”她小声。
嘴里想问的话被李元漪一眼看回去了。铛一声落到胃里,没了提起的性质。
符襄替换了一只毛茸茸的蛊虫,泄愤似地用指腹轻揉着。
要她沉住气,还不如杀了她,不过到底幸运,坐下没多久,头上便起了动静。
符襄急忙循声望去,只见内里出走出来两人,面上松快,想来并无过节,复说了几句听不清的客套话。戴回面具。
刷拉拉,身边一阵尘埃起,适才盘踞两地的两拨人,随那两人离开。
符襄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半倚在李元漪盘起的腿上,她收手坐好,尴尬地挠着头皮。
四周尘埃空中旋了旋,便再度落归入定,一切,又恢复如初。
只是现下少了两拨人罢了,但满目各处,星盘罗布般,更远处更隐处,更多。
符襄环望了一圈,确认离得最近的也属五步外,哑着声音,便忍不住开了口。“我们要等谁。”
这句话刚落,所有热都起了。
“????!”符襄差些咬了唇,一个打挺坐正。
眼见着人乌泱泱从这起,往那刷拉拉过,神奇力量牵引般,连同李元漪都起了身。
“你被下蛊了?“符襄这话未经脑子,自口中顺滑而出。
“走水了————走水了——————!”
声音自第二层来,很快,便连同火势飞走。
浓烟自那狭口处如蛇涌进,一同的,是二层难以阻控的人群。
“谁那么没公德心往洞口放火!”符襄一步三跳,嘴里碎碎念着,丝毫未注意到自己拉的衣袖并非李元漪的。“还好是洞穴,烧不大烧不大。”
人群汹涌,待到她发觉时,已然被推挤着不得不走,一层一层,扑打着她出了地下城。“等等!你人呢?!”
二关内,青色的天被火光映得发红,林冠如火烧云般,在野风下肆虐,一丛连着一丛。浓厚的黑烟遮蔽血月。
符襄咬咬牙,欲回穴里再探探,却又被乱舞的火舌阻退。
“嘶…….”她肩上一痛,打眼看去,便见蛊虫顺着她的肩一路爬入包内,顶出了一张字条。
符襄急忙打开。
其上只简短几字,潦草炸笔,想来是匆忙写的。
柳府,等。
“这是她的字吧。”符襄询问着那蛊虫。
蛊虫仰仰头,钻回包里。
符襄将纸丢进火里,抬望了眼奔窜的人群,脚下轻盈,腾空至树,踏冠而去。
关外村边际树林,李元漪迈上最后一阶石梯,从洞口钻出,她将面具取下,揭开披风,一指勾着挂上了矮树枝。
“还算聪明。”她拍干净身上的灰,悠悠道。
贺偃归从树上稳当落下。
摇晃着肩,邀功般晃悠悠走来。
李元漪后退了半步。
“啧,你也没干净到哪去。”贺偃归抱手不满,抿唇。
李元漪拿出袖子内衬将面上烟灰擦去。迈步。“机关之事还没找你算账。”
笑容重又现在了贺偃归脸上。“活跃下气氛嘛,那确实就是入口啊。”
“怎么看出来的?”李元漪望了眼刀壁顶端,向关外村去。
“若我想焚一场无人在意的火,那便用更大的火转移注意。关外村确实为线索,真假参半地散播出去,得以反诱官兵。”
李元漪半垂眼,挑了一点嘴角。
“乔装打扮,静待时机。”她指出后续事物。
“扮村妇,你不适合。”贺偃归道。食指勾起,抵在了下颚。
“扮尸体吧。”李元漪笑。
“答应的如此快。”
“有新衣服。”
贺偃归挑眉。“你怎么知道。”救下的那女孩有件新衣。
“今日便是祭祀,你会救。”
贺偃归愣住,险些没迈开脚。良久,他莫名别扭低声嗫嚅。“说得好像你多了解我。”
“不了解敌人何以破防。”李元漪说得轻佻。瞟了人一眼。
登时教贺偃归面上的异色扰散了。“…………..”
村民们一夜未睡,阳光射入窗楣的第一刻,他们便纷纷奔走向祭台。
却见昨日丢失的祭尸齐整排列在上,而正中,是一覆面黑蓬的男子,他身侧血泊之中,静然卧着村长的死尸和头颅。
死不瞑目,灰白的眼就那般怒视着众人。
几乎是刹那,村民们跪倒在地。口里大呼恕罪。
“少了一具。”声音沙哑,加了内力后如洪钟般贯彻内外。
村民们低矮着头,互使眼色,不过一息便商量出顶罪之人。
“是他的!”众人齐刷刷跪直,瞪向阿月之父。
那中年男子面上油彩还未去,精神恍惚,不为所动。口里只怔怔念着月儿走了,月儿走了。
几人眼里闪出持久的快意。当年女儿祭祀,这群人都是罪人…风水轮流转!
“再呈一人,或者。”粗粝难听的声音,染上兴奋。“全村抵命。”
“他!”
“他家二女十四!”一人暴起。指着旁人鼻子大喊。
“你个畜牲!!——”身旁人将他扑倒,拳拳入肉。“小雨叫你三叔!!——你个畜牲————”血自拳下迸溅至眼。猩红一片。
“十四。”“小了点,养养还行。”黑袍人语气散漫。
“不行!”小雨阿爸跪爬向前,被黑袍人用脚挡住了额。
“她形貌丑陋,各位爷不喜啊。”他哭嚎嗓子,紧抱住黑袍人的脚,任对方如何踹都挣不开。
兜帽下,贺偃归狭眼,冷光于其中划过。果然知道村长的勾当。
”喜不喜,容你说算!”
“还有!”小雨阿爸连爬带滚地伸手揪出了一小伙。“他与石家村定了亲!新娘是村里熟知的美人,明日不,今日,他便去将她接过来。”“今日,今日!”
小伙一把攘开,转头怒指一人。“她女儿也是,你怎么不说!”
人群里猛得爆发出一声尖叫。“王柱—!你疯了!————”
“婴儿呢?大人。”又一人抱上来。神情癫狂。“婴儿!城里堕胎弃女多得是!”他裂开煞白的牙齿,双目圆睁。
一个又一个拥了上来,互相推拖着,面目狰狞。
“封三,你藏着闺女致大伙性命不误,你个杀千刀的!!!!”
“圆圆早被你送走了!你现在想起她!”“她!你怎么不叫你媳妇去!——啊?!”
“一群贪生怕死的狗娘养!!”“我叫你把她送出去,你踏马听不听————!”
“滚!滚啊————畜牲!————你们都是畜牲————”
“吵死了。”一声。
扭打的人群淹了声息。耷拉脑袋佝偻身子,趴伏在地瑟瑟发抖。
黑袍人晃悠着步子,鞋履抵在了小雨阿爸的额前,小雨阿爸乖顺地将头低得更下。
“就你了。”一语轻易,锤音。
“拿人。”
刷拉拉的衣步声,杂乱脚步一刻未有犹豫就响了起来,击起一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