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冬的语气听起来热情,眼神却依旧带着审视。
他点点头,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提醒妻子,
“像阿禾兄弟这样的气质,想必是门当户对的联姻吧?家里安排的?挺好的,挺好的……稳定。”
他刻意强调了家世背景和联姻,潜台词呼之欲出:
这种公子哥的婚姻多半是利益结合,没有感情基础,他在外面照样可以花天酒地,甚至可能有特殊的、不被世俗理解的癖好!
老婆你可千万不能放松警惕!
吉田秋只觉得眼前发黑。
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名为亲生父亲过度脑补的深坑里,越解释越像掩饰。
他看着吉田冬那张写满了怀疑的脸,再看看旁边依旧笑靥如花、似乎完全没接收到丈夫暗示、还在为他已婚感到高兴的小雅,
以及对面那个悠闲看戏、完全不打算帮忙澄清的合法伴侣……
“嗯。”吉田秋近乎无奈的解释道:“确实现在感情挺稳定的。”
吉田秋话音未落,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他试图澄清却反被父亲误解的无奈和无力感。
就在这时,邻桌几个喝得面红耳赤、嗓门洪亮的渔民大叔的谈话声,像一把匕首,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海岛餐厅表面温馨的烟火气。
“……可不是嘛!樱子家那个刚满月的小儿子,前几个夜里,哭得撕心裂肺的,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叔猛灌了一口啤酒,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惧,压低了嗓子,
“他老婆哭晕过去好几回,说是……说是半夜听见窗户响,有黑影……还能是谁?除了川奈那帮畜生!”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渔民立刻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浓重的忌惮:
“嘘!老王,小点声!你不要命了!让他们听见……”
“听见怎么了?老子怕他们?!”
被称为老王的大叔嘴上硬气,但眼神里却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他烦躁地捶了下桌子,
“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只要是咱们岛上的种,从刚落地的小崽子到半大的娃,只要被他们盯上,哪个能逃掉?”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喝酒的中年人突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嘲讽,
“狗屁的孤儿院!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披着慈善的皮,干的是断子绝孙的勾当!岛上的孩子,在他们眼里就是圈养的牲口!想抓就抓,想杀就杀!
有背景?那背景深得能把咱们整个岛都沉了!
想搬走?往哪儿搬?你以为他们只在岛上有人?离了这岛,死得更快!
反抗?拿什么反抗?拿命填吗?填得完吗?”
这番如同淬了毒的低吼,带着渔民最朴素的绝望和血泪控诉,清晰地传入餐厅每一个角落。
原本喧嚣的谈笑声瞬间死寂,只剩下海浪单调的拍岸声。
刚才还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吉田冬和小雅,脸色在刹那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吉田冬揽着妻子肩膀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捏得发白,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眼中充满了惊惧、痛苦和无能为力的悲愤,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瓷砖烧穿。
小雅则下意识地用双手紧紧护住自己高耸的腹部,身体微微颤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惊恐的泪水,却又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只是无助地靠向丈夫。
那份刚刚还存在的、因吉田秋带来的微妙情绪,瞬间被更深沉的恐惧所淹没。
吉田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上的表情,在听到“川奈孤儿院”、“抢孩子”、“直接杀”、“反抗就得死”这些字眼时,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空白。
震惊、疑惑、了然、冰冷的愤怒……最后统统被一种近乎天真的、带着巨大茫然的困惑所覆盖。
他微微歪了歪头,眉头轻轻蹙起,像一个初来乍到的游客,听到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颠覆认知的黑暗故事。
他的目光清澈而无辜,带着一种全然置身事外的探究感,缓缓转向脸色惨白、浑身散发着惊惧气息的吉田冬和小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死寂,
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谙世事的关切和疑惑;
“嗯?”
他发出一个表示惊讶和询问的音节,随即用那种仿佛第一次听闻的、带着点好奇和不解的语气,清晰地问道:
“这么漂亮安宁的海岛……居然还有这么可怕的故事啊?”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渔民,最后落回吉田冬夫妇身上,语气真诚得近乎残忍,
“一家孤儿院……竟然能这么嚣张?当街抢孩子,反抗就杀人?”
他顿了顿,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一个解决方案,语气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天真和不解:
“有这种可怕的隐患……像定时炸弹一样埋在岛上,你们……”
他的目光在吉田冬和小雅,尤其是小雅那明显隆起的腹部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纯粹的、仿佛替他们着想的困惑,
“……为什么不提前搬走呢?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不好吗?”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砰!”
吉田冬一直压抑的恐惧和无处宣泄的悲愤,在这一刻被这句天真到近乎残忍的疑问彻底点燃!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死死地瞪着吉田秋,那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警惕和醋意,而是充满了被戳中最深伤疤的剧痛、被命运捉弄的绝望,
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痛苦。
“搬走?!你说得轻巧!”
吉田冬的声音嘶哑,像困兽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
“你以为我们不想?!你以为我们愿意把孩子生在这地狱里?!我们祖祖辈辈的根都在这里!
我们的船,我们的网,我们的家!离开这里,我们靠什么活?!我们拿什么养孩子?!”
他指着窗外那片波光粼粼、此刻却显得冰冷无情的大海,又指向妻子高高隆起的肚子,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而颤抖:
“更别说……更别说那帮畜生!他们的眼线无处不在!你以为能轻易走得掉?带着一个快足月的孕妇?!离开岛,就是送死!死得更快!更惨!”
他的情绪几近崩溃,恐惧和对未出世孩子命运的绝望,压垮了这个刚刚还沉浸在幸福中的年轻父亲。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眼中无法抑制的泪光。
小雅早已泣不成声,紧紧抓着丈夫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她护着腹部的手背上。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吉田冬粗重的喘息声和小雅压抑的啜泣声。
吉田秋静静地站着,脸上那份刻意伪装的、带着困惑的天真面具,在吉田冬那绝望的咆哮声中,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冰面,寸寸碎裂。
他明白的。
他比谁都明白。
不是不想提前逃,是不能逃,是逃不掉。
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同时也是囚禁他们的牢笼。
川奈孤儿院,是悬在每一个岛民家庭头顶的、沾满血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反抗是死路,逃离亦是死路,唯一的生路,竟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夺走,成为那魔窟的养料。
因为他,和他的哥哥吉田春,就是被这样夺走的。
他的亲生父母,就是在这巨大的、无法反抗的恐怖阴影下,绝望地等待着那注定的分离。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怒火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悲悯,瞬间席卷了吉田秋的四肢百骸。
他看着眼前这对痛苦绝望、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年轻夫妇——他的亲生父母,他们脸上的泪水和恐惧如此真实而尖锐。
吉田秋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冰封的塑像。
吉田冬那绝望的样子如同滚烫的烙铁,烫穿了他刻意维持的天真外壳,将海岛下那腐烂腥臭的真相彻底暴露在他眼前。
他看着亲生父亲那双被痛苦和恐惧烧红的眼睛,看着母亲小雅护着孕肚、无声颤抖落泪的模样,一股悲恸混合着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砾堵住,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在众人——尤其是吉田冬那濒临爆发的痛苦注视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褪去了所有刻意营造的疑惑和天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歉意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理解。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