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莉的笑容,她那顶被讥讽为“祖母装饰品”却明明活泼又别致的小帽子。
还有她裙子上那些充满生机的刺绣小花,它们不该成为这种精致却空洞的谈资下的牺牲品。
我轻轻放下骨瓷杯,杯底与碟盘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在克洛伊正细声细气地比较着薰衣草紫与丁香灰哪一个更显“高级”的间隙。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边的人都听得见。
“我认为贝莉的审美非常独特,而且充满勇气。”
低语声戛然而止。
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包括塞西带着询问的眼神。
克洛伊精心修饰的眉毛挑了起来。
我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坚定。
“在这个人人都追求‘安全’,‘优雅’,‘不会出错’的地方,她选择了能让自己真正感到快乐和自在的东西。”
“那顶帽子,那些刺绣,让她整个人在发光。这种自信,难道不是最好的装饰吗?”
“比起仅仅遵循某种看不见的规则,难道不是更难得的品质?”
我的话没有直接指责谁,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只是平铺直叙。
它点破了那层名为“品味”的薄纱后面,可能隐藏的狭隘与刻板。
克洛伊的脸颊微微泛红,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
格蕾丝则低头摆弄了一下餐巾,避开了我的视线。
是塞西·王再次微笑着打破了这短暂的僵局。
她轻轻拍了拍手,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圆融:“哦,说得好,艾拉。自信确实是最迷人的光环。”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无论是选择经典的淡色系,还是像贝莉那样别出心裁的‘生机勃勃’,最终都是为了展现我们独特的魅力,不是吗?考辛斯的夏天本就该是多彩的。”
她巧妙化解了紧张气氛。
然后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展现魅力”这个共同目标上。
“好了,女孩们,让我们继续说说茶会的事吧……”
话题被再次引开,桌面上重新响起了细碎的交谈声,但气氛似乎微妙地不同了。
偶尔有一两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新的,审视的意味。
我垂下眼,指尖划过杯沿。
塞西的打圆场很及时,也很得体,维护了表面的和谐。
但那层隔阂感更厚了。
我清晰地意识到,我刚才那番辩护,在这个环境里,本身或许就是一种“不合时宜”。
它或许能暂时堵住一些轻慢的评论,却无法改变那套运行已久的,无形的规则。
我望向贝莉。她依旧笑得灿烂,对这边的波澜一无所知。
一种明确的念头升起:
我不想再参加舞会了。
不是畏惧,是认知。
我不属于这里。不想再分辨哪种紫更“高级”,不愿看到纯粹的热情成为被审视的对象。
更不愿看到贝莉,或者任何一个人,纯粹的热情与个性,成为某种微妙审视下的对象。
这个夏季,这片海滩,或许有更值得我去经历的事情。至少,不该是在这里。
但,苏珊娜的期待怎么办呢?
……
我和贝莉一起回家。
路上贝莉告诉我,晚上要去看汽车电影,跟刚刚和她在门外交谈的男孩。
他们是在昨天晚上的篝火晚会上认识的。
今天早上,她从外面回来,是因为他们本来约好今天一早一起上看鲸船,出海去看鲸鱼的,结果她刚到,船就已经开走了。
她只好自己回来了。
她没想到会在乡村俱乐部遇见卡姆,他们约好今晚一起去看电影。
“哦,顺便约个小会是吧。”我看她一眼,打趣道。
她羞涩一笑,然后扑上来打我。
真是美好的青春啊!
而我,得想想怎么跟苏珊娜和劳拉开这个口。
我们到家的时候,只有劳拉在书房写作,她显得有点焦躁,因为我听见了她啪啪啪地按键盘的声音。
“嘿,劳拉姨妈,还好吗?”
她抬起头,刚刚注意到我和贝莉。
“哦,你们回来了?聚会怎么样?好玩吗?”
她笑起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贝莉有点兴奋,“哦,妈妈,一切都很好!”
然后她像只小蝴蝶一样开心地上楼去了。
我走上前,到劳拉的桌旁,“劳拉,这是我和贝莉给你们带的点心,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要来一点吗?刚好放松一下。”
我笑起来,语气夸张,“相信我,非常美味。”
劳拉停下敲键,揉揉太阳穴。
看到盒子里可爱的马卡龙和布朗尼,笑容舒缓了些。
“哦,艾拉,你真是太贴心了。”
“我正在和这段该死的剧情较劲,脑子都快僵住了,确实需要点糖分来刺激一下。谢谢你们,亲爱的,还记得给我带这个。”
事实上,那页面上没几个字,劳拉陷入了创作瓶颈,我知道的。
虽然不是故意看到,但劳拉在家时就常常眉头紧锁,或者不停敲击键盘,然后按住删除键。
我没有继续提这件事。
“能帮到你就好。”我松了口气,“其他人呢?要一起吗?”
“哦,康拉德和苏珊娜在后院的亭子里,”劳拉指了指窗外的方向,“苏珊娜正在给康拉德画半身像。”
“艾拉,你去问问他们要加入吗?我去准备一点茶或者咖啡什么的,我们在院子里见。”
我答应下来,往后院走去。
刚修剪过的草坪气息清新,混合着玫瑰的甜香。
木栈道穿过滩涂,通向亭子。
海风吹着旺盛的水草。
苏珊娜坐在画架前,穿着沾了颜料的围裙,偶尔画几笔,看看康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