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顿时笑闹在一起。
康拉德忽然低下头,嘴角带笑。
对我说,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看,有时候,背景噪音也能被盖过去,对吧?”
药膏的凉意正缓缓渗入皮肤。
“嗯,”我轻声回应,“好像是的。”
我看见他的蓝眼睛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
……
过了一会儿。
康拉德看了眼手机,“哦,我该走了,我要迟到了!下午克里拉夫的访谈,他想让我去帮忙,关于一些航海的问题。”
“OK,快去吧。”我点点头。
他跟泳池里的四人说完再见,本来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
又快速转回身,走到我旁边。
“呃……我不知道,你想一起去吗?”他有点尴尬,或者,也有点期待。
他的蓝眼睛盯着我,真诚的。
“哦,当然,可以,走吧。”
我快速起身。
他手机震动的时候,我们出发了有一会儿了。
本来还在说笑。
他瞥了一眼,眉头立刻锁起。
“Damn it.”他低咒一声,加速车子。
之后,我看见他手指开始焦躁地敲击方向盘,视线不断扫过路面和手表。
事实上,我们很快就到了镇上的书店。
康拉德刚跟我说了一声“sorry”,我就摇摇头,让他快去。
他率先下车朝书店跑去。
我跟在他后面。
书店前围着许多人,他一边说“sorry”,一边侧着身体穿过人群,进到书店里。
我快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我。
“嘿,艾拉,这儿!”
是劳拉和苏珊娜。
苏珊娜看一眼已经进去的康拉德,眼神疑惑。
我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说:“迟到了。”
工作人员正在帮助克里拉夫先生整理最后的仪表。
采访随即开始。
苏珊娜了然,眉头微微蹙起,摊开手,摇摇头。
我看着康拉德站在里面的背影,以及他紧绷的侧脸和握紧的拳头。
我能感觉到他散发的低沉情绪。
劳拉和苏珊娜一起去做贝莉生日晚餐的最后采购,我和康拉德先回去。
回程的车里,气氛有点凝滞。
这时候,我想,任何轻飘飘的“没关系”都会显得虚伪。
一路沉默,回到海边别墅。
车停稳了,康拉德没动,引擎还嗡嗡响着。
他盯着前面,好像挡风玻璃上正在上演一场只有他能看的糟糕电影。
“有时候,”我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们对自己特别苛刻,是不是?好像有个特别严厉的法官住在脑子里。”
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但没否认。
“那个法官今天怎么说?”我问,没有看他,而是通过挡风玻璃看着院子里盛开的无尽夏(蓝色绣球花),“就因为迟到了几分钟,它是不是把你之前做对的所有事都一笔勾销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是另一种形式的承认。
“这不公平。”我简单地说。“别那样苛责自己,康拉德。”
他依然沉默,但紧绷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一些。
“走吧。”他开门下车。
我们一起进门,屋子里静悄悄的。
他拿起我走时顺手放在客厅置物柜子上的晒伤膏,转过身对着我说:“再擦一次?”
“嗯。”我走上前,没有伸手接过来。
“有时候,当脑子里的声音太吵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注意力交给身体。做点简单的,不用思考的事。”我垂眼看了一下他手上的白色药管。
轻声说:“你帮我?”然后,抬眼,看着他。
他没说话。
那眼睛像蓝色的旋涡。
他拧开白色的盖帽,挤出一小节淡绿色的药膏,放在指腹。
动作有些迟疑的试探,好像在确认一个边界。
我将脸往他手边送了一下。
“转过来点。”他的声音很低。
有药膏的手指了一下伤得更重的一边。
我微微侧过头。
这个角度,我能用余光瞥见他下颌收紧的线条,和他上下滚动一次的喉结。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带着凉意。
激起了我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惊觉,稍微停顿了一下,我抬头看着他,他用眼神向我确认是否继续。
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的指尖很轻,几乎只是用膏体在触碰。
我能闻到他手指上淡淡的药膏的薄荷味,以及,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二者混合在一起,却又各自清晰。
他涂得很仔细,从颧骨到耳际,缓慢地打着圈。
药膏是凉的,但他的指尖有温度。
我能听到他放缓的呼吸,很近。
“另一边。”
我转向另一侧。
涂完,他收回手,把药膏放在柜子上。
一声轻响。
“好了。”他说,目光移向别处。
“谢谢。”脸颊上凉意蔓延,被触碰过的地方却微微发热。
我们站着,没再说话。
他双手插进裤兜,“下次记得抹好防晒再去海滩。”
我笑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