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红痣霎时变得更艳丽,仿似溅到皮肤上的血渍——不是后天点上的痣,而是天生的。
钟溯注视着红痣,猜测道:“难道是因为我跟这人实在太像了,所以才把我的灵魂错安在了这具身体里了吗?”
但没有人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
小唠叨走出好长一段距离,发现身后不见人影,忙又拉长了嗓音喊:“钟溯——?”
“来了。”钟溯推门出去。
算了,管他什么缘由,能“再活一次”就是赚了。
钟溯和小唠叨到位时,刚才还乱糟糟的片场已经变得井然有序,布景道具都搭好,所有演员都在执行导演的指挥下,陆续走到既定的站位。
姜逊瞥见钟溯走来,额外多打量了两眼,难得没有再说什么刻薄话,只是昂了昂下巴,道:“哼,勉强凑合吧。站到地上画好的标记那边去,等一下开拍的时候,你就按剧本写的来演就行。”
钟溯应下来,瞧见寺门外的那道红叉,走过去站好。
随着场记板“啪”地一声打下,所有工作人员都保持静默,全神贯注地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先拍的是土匪非礼女主,试图把她拖进无人的破庙里的戏份。
饰演女主角的是个典型的秀气美人,身量娇小,穿着一件极为暴露的改制抹胸,大片白皙的后背和锁骨暴露在灯光下,格外引人注目。
她眼中噙着泪,试图把自己的手从土匪手中抽回来,声音发颤地哭喊道:“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我不跟你走!”
她转过脸,朝着钟溯的方向呼救:“救命呀……有没有人能救救我……”
“哈哈哈,小娘子,别挣扎了,落到本大爷手中,那就谁都救不了你了。”土匪狞笑道。
钟溯关注着场边的姜逊,等待他下指令。而站在姜逊旁边的小唠叨则一个劲儿地挥舞手臂,无声地通过口型给他喊“加油”,那全情投入的模样,看起来比他本人还要紧张。
戏中的土匪一把扯坏女主的衣衫,姜逊看准时机,对钟溯打了个“到你上场”的手势。
钟溯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他手腕一转,佩剑应声出鞘,锃亮的剑锋在空中闪出一道寒光,抵到土匪的颈侧。
剑尖传来的冷硬触感让那彪形大汉动作一僵。
钟溯长身玉立,声音沉静而凛然:“恶徒,立刻放开这姑娘,否则,别怪我剑下无情!”
“大、大侠饶命,我这就滚,这就滚。”土匪瞥见架在颈侧的长剑,登时吓得面无人色,慌忙松开女主角,连滚带爬地逃窜出破庙。
钟溯伸手扶起女主角,一上手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女主角的手骨轮廓分明,甚至有些咯手,一点都不像普通女生般柔软。
但他压下这点异常的感觉,还是接着往下演,一板一眼地念台词:“姑娘你还好么?不知府上何处,且让在下护送姑娘回去吧。”
“多谢官人救命之恩。”女主角嫣然一笑,顺势倚进钟溯怀中,在他耳边吐息若兰。然而传来的并非娇柔女声,而是一把偏低的中性嗓音,带着几分挑逗:“只是这夜深露重,山路难行,官人不如好事做到底,随奴家在这庙中……歇息一夜吧?”
钟溯浑身一僵。不对,这根本不是什么“女主角”,而是个男的。
“官人,奴家真的寂寞得紧呢~”他的嗓音掐得又尖又软,像要渗出蜜来。
钟溯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猛地一扑,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容貌艳丽的男人顺势跨坐上来,低下头,鲜红的唇逼近钟溯,近在咫尺。
钟溯嗅到一股口红的甜腻味,头皮瞬间炸麻,用力抵住对方的肩膀,不让他亲到自己,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下去!”
“女主角”被钟溯用力一推,肩骨都生疼。他一愣,剧本上没有这一段剑客抗拒的戏呀。
他还以为钟溯擅自给自己加戏,心里怒骂:这小配角怎么还敢乱加戏?
可导演没喊“卡”,戏还得继续演,他只能更软地黏上去,指尖顺着钟溯衣领往里钻,娇笑道:“别害羞嘛,官人,奴家的销魂滋味,难道你就不想尝尝?”
就如同被黏腻的爬行动物爬过皮肤,钟溯恶心得直反胃,再也忍耐不下去,伸手掀翻身上的人:“够了,我说住手!”
“诶呦——!”对方摔到地上,嗓子也不夹着了,发出男中音,与刚才的娇嗲判若两人:“正拍得好好的,你推我干什么?”
“咔、咔咔咔。”不等钟溯说话,姜逊就摔了导筒,手指指着他:“死跑龙套的,你发什么神经,知道一秒钟胶卷多少钱吗?是不是不想在这行混了?”
他一发火,所有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地低下头,或者移开视线,没有人敢出声,更不敢为钟溯说话。
钟溯脸色难看地站起来:“我才要问你,剧本上明明只写了一句‘剑客被美色迷住’,为什么实拍就变成了动手动脚?”
姜逊被噎得哽噎了一下,扭头冲小唠叨怒吼:“郑乐游,你没跟他讲清楚要拍什么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小唠叨也是一脸委屈地看向钟溯,说:“我是没仔细讲过,但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我都把表叔的名字告诉你了,那你就应该知道是拍什么片子了啊,当时你也没提出什么异议……”
他声音越来越小,像做错事的小孩,弱弱地解释了几句:“这、这就是部男同风月片,卖点是人妖。待会儿你俩脱到只剩底裤,抱在一块儿亲两下就过了……表叔跟我说的时候,说是借位也行,但最好来真的,观众眼尖……”
听到这儿,钟溯脑袋嗡嗡地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所谓的“美色”,是让他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贴肉裸抱,还得亲。
小唠叨尽力地挽尊:“这年头只有沾点擦边的风月片,才会给群演这么高的日薪。你就忍一忍,咬咬牙很快就能拍完了。”
“这么重要的信息,你应该在第一时间告诉我的。”钟溯的太阳穴直跳,想到刚才那人妖含情脉脉地摸自己胸口,止不住一阵阵恶寒:“我压根没想过要跟一个男人拍这种戏,简直忍受不了。”
话里明晃晃的反感。
“女主演”顿时感到莫大的委屈,一下子捂住脸,眼泪簌簌往下掉,呜呜咽咽地哭诉道:“忍受不了?居然说忍受不了人家,太过分了……人家长得有这么难看吗?”
他气得跺脚,一双美目泪眼朦胧地看向姜逊,说:“姜导演,您给人家评评理,长得漂亮、能靠脸吃饭是我的本事,他凭什么这么嫌弃我?说得我好像是一个多见不得人的丑八怪,要非礼他一样。”
“我王秀伦出道三年至今,还从没受过谁这种委屈。”漂亮的男人越说越激动,气恼地说:“今天除非他现场给我道歉,否则就算要赔三倍违约金,这戏我也绝对不往下拍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钟溯身上。空气无言凝滞起来,众人都在心里捏了把汗,希望这新人能识点时务,乖乖低头认个错,别耽误了剧组进度。
只见钟溯抬手,擦去脸上的妆粉,动作冷静得近乎漠然。
他声音不大,却很冷,对上脸色青白交加的姜逊,坦白道:“这种片子我拍不了,导演,你找其他人吧,今天我算是来错地方了。”
钟溯扯落发带,如墨的长发倾泻而下,披散肩头,衬得他愈加清俊脱俗,整个人恰似一柄骤然出鞘的寒刃,锋芒刺得人心头发颤。
他转身离开,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敢出声喊住他。
小唠叨看得人都傻了,连忙追上去,嘴上跟着嚷嚷:“你去哪儿?去化妆间换衣服吗?等等我啊,我开车送你回去啊。”
眼见两人消失在片场外,姜逊仍旧愣在原地,直到身旁的方嘉树小心地询问他:“姜导,我们要、要拦住他们吗?”
姜逊这才如梦初醒,脸上绽开欣喜的神色,一拍脑门,喝道:“拦!快把那个新人给我拦下来,找了这么久,我终于找到能演‘林问寒’的人了!”
但方嘉树带着几名场务追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望着那辆红色马自达驶上大路,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他们悻悻地回去,跟姜逊汇报:“真对不住,姜导,他们走得太快了,没能拦住。”
“这都能让人跑了,你们这一群吃干饭的饭桶。”姜逊立刻气急败坏地掏出手机给小唠叨打电话,但不管打多少次,对面只传来一遍遍无人接听的忙音。
姜逊气得一脚踹倒自己的折叠椅,骂道:“郑乐游那个衰仔又躲我,屁大点胆量都没有,白长他这么大个子,都还是一副畏畏缩缩的窝囊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