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实在是太过尴尬。
伸手飞快把头缩回去,过了会,又探出去,向上看。明祺仍兀自坐在屋顶,只是把叶子捻在手中,不吹了,低头看着她,似乎在等她,什么时候再从窗子里探出头。
伸手当即扒着窗,向上方喊道:“对不住!明大人!”
明褀:“……无妨。”
明祺暂且放下叶子,被伸手这样一搅,许是不打算再吹了。伸手一看,连忙继续解释。
“小的是说……您吹得很好听!就是……就是我自己总睡不着,迁怒您的乐声了!”她自觉不够真诚,补充道,“若有机会,小的也想学这吹叶笛的本事呢!”
“真的!我说真的!”
明褀顿了顿,道:“那便上来。”
“上……好啊!”
伸手说完“好啊”,还在原地,和他对视。
他这样,应该不是要趁机杀了自己。
既然他真不计较,还要教她,再叫他等下去,就显得太不真诚了。
“您等下!这就来了!”
这客栈简陋,搭得不算结实,赶上盛夏暴雨,屋顶必然有损坏,得架梯子上去修。伸手溜进后院,墙角处果然有条梯子,她把梯子架好,手脚并用爬上去。
一棵好大的歪脖子樟树长在客栈旁,恰好伸过来一段枝丫,郁郁葱葱,遮掩住半个屋顶,还丝毫不见落叶之势。
屋檐铺了黑瓦片,或腐蚀或破损,高低不平,踩上去当当作响。
一上屋顶,再往下看,才发现这小客栈的屋顶其实很高,下面一片灰雾蒙蒙,全看不清晰,倒像雾中行船,有种无根无据的飘摇之感。
伸手小心翼翼,走到了那漆黑的身影边,自是不敢挨着他,想了想,便在相隔一人处坐下了。
明褀无言抬手,取了一片桑叶子递给她,枝丫颤动,影影绰绰,抖下几点晶莹的露水。
她道声谢,点头接过,把叶片边缘含在嘴里,用力一吹,没发出半点声响。
“应将此处卷起。”
明褀双手捧起叶片,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放在淡无血色的唇边,卷起一点边缘,抵住上唇,轻吐一口气,登时便蹦出一个极清脆的音。
伸手照猫画虎,卷起手中叶片,先深呼吸,一用力,就又把叶片卷回口中,牙跟着咬下去。
咔滋一声,叶片沿着一个牙印的形状被咬成两半。
伸手:“呃……”
明褀一抬手,又摘了一片圆润的叶子,无言递给她。
伸手感激道:“谢谢大人。”
金瞳紧盯着她的双手,静静看叶片贴上她的上唇,位置恰当,没什么错处。
却又是咔滋一声。叶片一分为二。
伸手立刻抬手:“我自己来。”
她狠狠拽了一片叶子下来,心头叹气,琢磨着,可不能再学不会了。再这么咬下去,树上的叶子就全没了!于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吹出一个音来看看。
凝住心神,刚要吹气,左手却一抖,她心中讶异,张开了嘴,不小心将叶片囫囵吞进口中。
动了动喉咙,咽了下去。
明褀沉吟片刻:“……你饿了?”
伸手羞愧:“不,小的不饿……就是学不会。”
她这左手,偷东西倒是没问题,只是除了偷东西,似乎做什么都不太灵巧。
伸手稍有失落,却也不甚在意,便道:“我看,就学到这里好了……”
一阵极细微的扑簌声,自被树冠遮蔽的远方传来。树梢一颤,一只黑鸽子打繁密枝叶中轻巧穿来,口中衔着一片绿叶。
它往日话多,此时却全然不叫,哑巴一般。
它不去找明褀,倒落在伸手的面前,把叶片放在她狰狞的左手手心。一片片黑羽,被冰凉的秋露打湿了,在月色下显出斑斓的五色之光。
她的手早已没了感觉,却觉得那黄色尖鸟喙硬邦邦的,软绵绵戳了她一下。
“呼风?”
伸手试着叫它一声,谁料,它分毫不理,转头就飞远了。
怎地这样冷淡……
“它不是呼风。”明褀道。
“可它和呼风长得一模一样。”伸手对鸟没什么研究,但是纯黑色的鸽子很少见,“那它是什么,唤雨?”
“没错。”明褀不觉得她这随口猜测轻佻冒犯,只点头肯定。
原来还真是这样,成双成对的名字……
“这是它给你找的。”
“哦!”伸手更新奇了,“没想到鸽子也会帮人找叶片,这样聪明,我还以为得是您叫它帮忙找的。”
明褀只道:“不是。”
这片叶子不同凡响,硬得出奇,一摸就能摸出来。伸手估摸着轻易咬不断,但也就不试着咬了。她调好姿势动作,轻轻一吹。
呼的一声——
好响!
和夜里破屋顶漏风的声音简直一模一样。
伸手一惊,看向明褀:“这算成了?”
“不算。”
“那也是有进展了!”
“不算。”
“总之,今天就学这么多了。”
“……”明褀拿她没办法,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声音太轻,让人疑心是听错了。
伸手把叶子转了转,清清嗓子,开口道:“明大人,小的听说……”
明褀道:“称‘我’便好。”
月色之下,铁面冰冷雪亮,似乎能自己发光一般夺目。也只有这样的铁面,使他剔透的双目显出些许幽深之意。
伸手点点头:“我听说,是您让我跟着明光堂,一起回汴京。”
“嗯。”
“这次我没帮上什么忙。”
“是你说出那尸首的身份,又逼唐宝获招供。”
“可这些事,就算我不说,您也总会查到的!”伸手连连摆手。她没觉得自己帮了什么天大的忙,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又赶上些巧合。
明褀同她四目相对,淡声道:“如若一个人便能查清世上所有的事,那么,明光堂也不会有五个人了。”
伸手轻轻哦一声,若有所思,挠挠头。
这算亲口承认她帮上了忙。她没料到,倒有些无所适从。
明褀沉吟片刻,像在留给她些思考的时间,天边月色愈发明亮,鸟兽声渐渐淡了,不知是不是也睡着了。
“我听李芒说,你把身上的银子都给了她。”
“哦……是。”
这小芒,怎么什么都往外面说。
“为何一点不为自己留下。”
伸手:“我看到穷人就想帮助……”
明褀:“……”
“嗯,其实是因为,那也是唐宝获身上偷的,我怕您知道了,要怪罪我。”
伸手盼着明褀能说一句,不怪罪你,就像方才说她立了功一样。但偏偏,明褀却不说话了。
还是要怪罪啊。
伸手战战兢兢。
半晌,明褀终于道:“你有通天本事,却只做小偷。”
通天本事?这怎么敢当。伸手连忙推辞:“我没有什么本事,我——”
“你有。”
伸手叹一口气,放弃反驳。她再反驳,他一定也只是说,你有。
“没必要做什么别的,做小偷挺好的,我也不会做别的。当然,以后不做了!”
“为什么?”
“嗯……”
许是神捕语气虽冷,举止间却待她很好,伸手想了想,终于道,“其实,银子原本不是银子吧。”
明褀静静听着。
“银子是地上长的,和石头没什么不一样,是本来就有的,并不是被人吹一口气,凭空变出来的。就算我偷到了,其实也不是我的,别人偷到了,也不是别人的。”
要按她的说法,岂不是全天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人偷来的?人要吃饭,就要抓飞禽走兽,采五谷杂粮,或许稻谷青菜是人种的,但是种子呢,难道是有一天忽然从人的咯吱窝里掉出来的吗?
那么,全天下的人,竟没有一个不是小偷了。
当然,伸手也知道,这偷不偷的道理是对于人内部说的,人偷别的东西,就不叫偷。人偷了人所占有的东西,“有主”的东西,那才叫偷,才会被捕快抓起来——就像她一样。
但是,那些东西又是什么时候被那些人所占有的?难道就因为,那些人偷得更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