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后,伸手忽道:“沉瑜公子,可否帮我写几个字?”
“什么字?”
“多谢。”伸手补充,“我要写的就是‘多谢’。”
沉瑜忍着笑,领伸手走进他房间内,取纸笔,写下“多谢”两个字。
“不需别的字了?”
“这两个字就可以了。”
伸手得了信,独自坐在房内,拽了一片叶子下来,一吹,一只鸽子从窗外飞来。
“呼风,帮我把信送给明大人。”
它的脚上绑着一只小信筒,把信一卷,就可以塞进去。它真是只很称职的信鸽,叫了一声,便展翅飞走了。
他给自己回信,自己又看不懂。
互相放屁,不也挺有意思的。起码放得友好,不是互相拿刀子砍。
明褀并未回信,呼风却又来了一次。它脚上没任何纸条信件,只是傍晚时,来她窗前,踩着窗框走了一圈,走完后,叫了一声,便飞去了。
不必多谢。
他应该是这个意思。
伸手一笑,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两日后,小玉的狗窝换了锦缎做床布,高兴得立马把布咬了个稀巴烂,逗得休花忍不住笑。
伸手则得了十三件新衣裳,都是那日街上买来的孝子布所制,罗裙锦袍棉衣,样样俱全。十二件均是粉色,也便是她所说的“盈盈”之色。唯有一件,黑衣白带,是明光堂的官服。
她穿上这身威严又漂亮的官服,指尖拂过光滑的衣料,对着铜镜,摆出几个很威严的表情。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坐在衙门高台上,一拍桌,所有坏人,全部拉下去斩了。
但是小偷都放走。
不仅放走,还多赏点钱,偷东西很辛苦,又没地位。要不是如今小偷当官,小偷这辈子,可都没有这么好的福利。
她窃窃笑起来。
她大步走出门去,想教人看看这衣服怎样。
岂料,庭院空寂,四下无人。她挨个走到同僚的门前敲门,轮流叫他们的名字,一声都没人应。就连小玉,都不在院子里跑闹,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两日,伸手知道,看不见小玉,不代表小玉不在。一只狗不想被你找到,那你还真就是找不到它。因此,她也不急着找,只是又转了两圈,才觉得真是没趣。
她想把这衣服先换下来,却听一阵钟声传来。
这是……钟鸣之声!
神捕每使一魂魄永世不得超生时,当亲手奏此钟声。如是善人,听也就听了,并无不妥,如是恶人,则头痛三天,之后一定不敢作恶。
听了这声音,她头全然不痛。看来,她果然是个好人。
没开心多久,伸手又皱起眉。
一股臭味,顺势钻进鼻中,她抖抖脑袋,想避开这臭味,却越躲越觉得奇臭无比。
总不能,真是地府里正施酷刑,鬼门不严,里面的声音与气味都散出来了?
得去看看。
伸手心有怯意,但低头,便见自己一身官服,黑衣白带——如今她也是明光堂的人了,怕什么呢。如果神捕审案,见到自己,总不能把自己顺便放进油锅里炸了吧!
她心一横,向前走着。又走出十几步,走进后院,真靠近了那声音来源,臭味反倒淡去了,不是随着那钟声传来的。
角落处的小屋,双脚站在门前,便能确定,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未来得及左顾右盼,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狭小的房间内,炉火正旺。炭块烧得通红,热风扭曲了空气,铁锤一声接着一声,击打出清晰的金属闷响,滚烫十足。
打铁的少年男子,上身只着一件被汗浸透了的白色短褐,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劲瘦结实的脊背线条。
汗珠顺着脖颈而下,又或自下颌滚落,啪嗒一声,砸在灼热的铁砧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细微的白气,发出一声极轻的“滋”。
不知是不是击打时的动作太大,短褐的衣结已解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手背拭去汗水,侧身看过来,露出一小片汗津津,湿漉漉的白皙胸膛。
“伸手?”
金色的双目,此刻因灼热显得湿润,似乎一颗上好松脂,被烛火一点点烤融了。
“我……”伸手后退两步。
“先别走。”
“好……我……”
金属锈味在空中弥漫,那热竟不像是炉子里的炭火烧出来的,而是自他身上蒸腾出的。配合着打铁声,每一喘气,都令她心口莫名躁动。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
不知又过了多久,打铁声停了,喘气声也停了。只听到一声轻轻的,悠悠的吐气。脚步声靠近,明褀走到她的身边。
“怎么了?”
伸手小声道:“我不敢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