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是乔鹤吗？”

乔鹤应声道：“我是。”

褚云这十年来，变化亦是不小，当他站起来，身躯完全压过乔鹤，宽阔的肩膀彻底遮挡住从门外透过的日光，乔鹤感觉视野一下子暗沉，还算大的堂屋，显得拥挤逼仄，除了人，还有一种神魂动荡的气势，像一张紧实的大网，随着他站起来，霍然扣住了乔鹤。

乔鹤心中闪出惊惧的涟漪，面上仍波澜不惊，庆幸这十多年在岐山仙门与冰块们待的太久，定力大涨。

“当初，是你赶我走的。”说起十年前的雪夜，褚云连上浮出一层迷蒙，似在用力回忆，才可以完整重现，“我没记错，你怨我杀人太多，你害怕我，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说会拖我后腿，说……”他话语断了，一双黑漆漆的眸子，说不上恨，也说不上怨，倒有几分戏谑与残忍。

后面说了什么，乔鹤清晰如昨，他现在依然如此，两个男人本就不能做那种事。对褚云，他也不想做。不想做归不想做，心疼归心疼，一时气血上头，说出要带他走，乔鹤也不想再收回去。

师父说得没错，因果之事，避无可避。褚云的命运早与他紧密联系在一起，他没办法抛弃前尘，没办法看着褚云受苦受难，也没办法看着修仙界血流成河。

乔鹤抬眸，直视褚云，坦坦荡荡道：“我后悔了。”

褚云脸上表情有一瞬空白，这后悔的话，的确出自乔鹤的口中，他总是能厚颜无耻，耍弄人心。漆黑的瞳孔，骤然剔透冷锐，他才不会再上一次当。

“你走吧。”褚云顿了顿，又道，“敢留下来，我就杀了你。”

说完，转过身，锅中的悬天仙剑震颤一下，飞回他的手中。

乔鹤道：“你去哪？”

褚云没有回头看他，望着外面明明堂堂的日光，道：“讨债。”

亡羊山之战，仙盟会各大玄门仙宗，所有喊着替天行道的修士，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一定要这样？”乔鹤用商量的口吻，道：“今日你杀他，明日他杀你，三界不宁，最后遭难的，必然是无力自保的凡人，不如我们一起查出当年毁坏伏魔大阵的元凶，让仙盟会还你一个公道——”

褚云抬手，止住他后面的劝说，“ 我不需要公道。我要他们的命，来告慰我娘的在天之灵。”

“你再多说一句，往日的情义，就此了断，我的剑，一定会砍下你的头。”

他冷如坚冰的话语，令乔鹤心中一窒，哑然无声。眼见褚云脚步迈过门槛，背影渐远，乔鹤身形动了动，追上前去，脚下杌子踢翻在地，他身子一歪，跟着倒在地面，手心传来摩擦出血的刺痛。

“嘶——”

这般动静，走到院中的褚云不可能听不见。乔鹤目光直直往外看，褚云背影微微一滞，这半瞬的停留犹如错觉，继而流水行云飞出小院，剑光如电，转入天穹。

乔鹤心底叹息一声。

装可怜这招，看来对十年后的褚云，一点用也没有。

缓缓翻身坐起，手撑着腮，心中沉重无比，盯着那矮矮的门槛，只觉难以企及。

从天亮坐至傍晚，乔鹤慢腾腾走出门，面上有几分恍惚，不知该去哪，又不想直接回仙门。

看了眼隔壁的院子，叶青青很久之前，曾给他写过一封信，告知他与褚云，自己搬到城中居住，附了地址。乔鹤心想，物是人非，这个小院，是一切的起点，从这里之后，所有熟悉的人或物，都渐行渐远 。

他去了一趟城中，隔远远的人流，看了眼在绣坊中做工的叶青青。她梳着妇女的盘发，脸上神采依旧，恍如当初明亮的少女，正与人说说笑笑。乔鹤笑了笑，又想起褚云，笑容凝固在脸上，若是一直留在三沟村，若自己没替褚云做出选择……命运会比现在好一些吗？

乔鹤落寞转身，往城外走去。

城外前点了两盏很大的灯笼，这个时候，有进城的旅商，也有卖完菜，赶着牛车往外走的农户，城门之间，来来往往，车马辚辚声，不绝于耳。

刚出城门，想找个无人的地方，御剑离开，乔鹤忽然听见“砰”一声，什么东西砸到地面，四分五裂。目光顺着响动看去，不远处乱作一团，外围一圈指手画脚，看热闹的人。

“说谁是废物，说谁狗娘养的！老子砍死你，信不信！”

“酒鬼发疯了！快来人啊，快拉开他！”

“老子这把剑货真价实！才不是偷来的！”

“铮”一声，拔剑出鞘，周围看热闹的瞬间空出更大的地面，唯恐那剑伤到自己。

“行行行，我错了，你是仙人，这把剑是你的！你先把剑收起来，来人来人，救命！”

原以为是耍酒疯打架，乔鹤不欲多做停留，抬脚往东边走去，但听见人群中传出的醉言醉语，有几分耳熟，又是仙人，又是剑，万一真伤到人，不能不管，于是转过身，走入人群。

围观的当中，有两人正在扭身撕打，骑在上面的人，银冠斜歪，紫袍沾满酒水，旁边是破碎的酒坛，气味熏天，长剑与剑鞘交叠仍在地面，银光锃亮，拳头虎虎生风，击打下面哭喊求饶的人。

乔鹤凝视一瞬，在不算昏昧的霞光下，看清挥拳之人的脸庞，顿时如遭雷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