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洞顶的壁画看到何处了?乔鹤抬头,找了一会儿,到那只鸟与狗遥遥相望。视线左移,见鸟与一团奇形怪状的事物打斗,负伤回门,又被大鸟叼到崖边,下面画着三条波浪线,大概是河流,几只尖齿大鱼,仰头看去,急不可耐。
乔鹤心想:“奇形怪状之物,更像这鸟的心魔。大鸟把它扔进海漄,是逼它战胜心魔,下面的鱼,几乎一笔画出,凶神恶煞,尖牙利齿,代表着鸟摔下后的恐惧。”
又见,鸟坠落时,那潦草的狗飞奔过来,中途被一只羽毛丰盛,状如开屏的大鸟拦下。
狗猛然张开比脑袋还大的嘴巴,咬上大鸟的脖子。
下一瞬,狗被强力弹开,上下两个圈散开来。
看来伤得非常严重,或者是死了。
最后两幅——
鸟抱着脑袋,裹挟在水流中,鱼在撕咬它的身体。
鸟在拔自己的羽毛。
原来拔羽是因为痛苦。
无法忍受的痛苦,让鸟宁愿失去赖以生存的羽毛。
拙劣的画线,画出的鸟,又蠢又丑,连拔羽都显得滑稽。
乔鹤本来还为粗稚的画风,感到好笑,看到最后,竟笑不出来,化为一道低沉叹息。
“何故叹气?”隔着一道石壁,乔鹤细微的声响,也避不过那青年的耳朵。
但他主动询问,令乔鹤微微稀奇,想了想,没有好隐瞒的事,便把洞中壁画中记载的故事,删繁就简地讲给他听。
听完后,那边沉默良久,飘来一句轻问,“那人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一个出生时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因情而毁,自甘沉沦,迷失自我?
如人饮水,即便身在事中,感悟也是不同。乔鹤认真想了想,道:“若我是他,日日活在压抑规训中,突然尝到尘世的快活,也会乐不思蜀,不愿再回之前的牢笼。”
那青年却极快道:“你不会的。”
乔鹤蹙眉,“你怎么知道?”
“你有太多东西抛不开,放不下。”
乔鹤细细一想,心知他所言有几分属实,轻笑道:“你好像很了解我。”
隔壁没有应答,隔了半晌,那青年语气低缓,冷然道:“你迟迟无法进入元婴境,便说明了一切。元婴者,心境纯然,抱元守一。但你瞻前顾后,彷徨无定,看似一切看得明白,实则陷入局中,不能自拔。”
“我问你,你看那鸟拔羽,是在痛苦,自毁吗?”
乔鹤被他说得心神震荡,听他问话,按压一下眉尖,道:“难道不是吗?”
“如何不能看作新生?”那青年声线轻扬,反问中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鸟不想做鸟,就一定是错的吗?人一定要成为扬名四海的天才,才算得上完人吗?追寻属于自己的生活,一定是大逆不道吗?”
“你呢?你割舍不下的仙途,你问不明白的大道,你放不下的人,你畏惧的事,是它们在阻挡你往前,还是你自己在阻挡你往前?拔羽痛,不拔羽也痛。你想痛一生,还是痛一刻。”
仿若醍醐灌顶,那一瞬间,识海万千扇门中,有一处发出微弱光芒,指引乔鹤往那个方向走去。
这道理实在简单,无能无力时,摈弃杂音,专注自己,革新自己,以见大道。
灵台颤动,乔鹤盘腿闭目,运转周身灵力,忘却遍身尘缘,放任神思穿云入海,感受天地造化。
一年后,断念崖上风云巨变,雷鸣电闪,仙门海域狂浪大作,大雨瓢泼而下。
黑风黑雨中,一道巨大的青色法相,冲天而立,左手掐诀,右手相托,低眉垂目,凝思入神,在阵阵惊雷中,缓缓睁眼,流出清明温和的威势。
门中弟子看到这般动静,顿足相视。见怪不怪,岐山仙门元婴修士,十个里能抓住六个。有人撑开伞,有人任雨浇头,脚下生风,目不斜视,大步往前。
“多谢你。”乔鹤睁开眼后,先冲隔壁山洞说了第一句话。
那人没有回答,也许是离开了,在破境时,他对外界一切声音都失去感知。
屈指算来,已经十一年,离褚云战败还有□□载。
乔鹤想趁这几年,在洞中多加修炼,稳定元婴根基。在褚云兵败之前,才有实力从万千垂涎极阴之体的虎狼中,带他离开。
翌日,洞外有脚步声经过,没在他洞口停留,径直去了隔壁山洞。
乔鹤心想,“这是来探望那青年的?”
谁知那脚步声竟然进入洞中,随后又冲出情绪不太稳定的痛骂,听得乔鹤眉头皱起,于是敲了敲洞壁,“兄台何必出口伤人,有什么事,心平气和才能说清。”
洞中安静一瞬。
一道年轻男子陌生张扬的话音,满是怪异地传来,“你在跟我说话吗?我骂我自己,你也要管啊?”
“……”乔鹤顿了顿,“洞中没有其他人吗?”
“废话,断念崖这一百年内,就进了咱俩人!我特意打听过,选了你隔壁,咱俩能说说话,解解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