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那天，是人间的好日子啊！
为什么！凭什么！不公平！我们做错了什么！！不想死啊！要死一起死好了！！
怨气暴涨，院中的树木绿植一瞬间全部枯萎，阴云密布的上空，飘下斗大的雪花，挥挥洒洒，满目素白。大雪纷飞中，十多具干尸接连倒地，砰砰声让乔鹤心惊肉跳。
“顶上！”越长歌大喝一声，和尚看了眼大雪，轻声道：“阿弥陀佛！”旋身飞进阵中，落到倒下的尸身前，手指掐诀，补齐阵法的缺角。见和尚飞进去，十几名散修互视一眼，跟着进阵，替代倒下的干尸。
后门派人挡住，但这府邸太大，高墙绵延，有走尸寻了无人看守的墙垣，爬了进来，旁的走尸有样学样，没多时，前院聚了一大片讨说法的走尸，从大骂和尚道士胡说八道，到群拥而上，动手揍死他们以平民愤！
留在前院的越长歌与几名散修不断抵抗扑上来的走尸，阵中的怨气对他们有强大吸引力，这些走尸一面抓挠撕咬阻拦的散修，一面奋力往阵中跑去。
乔鹤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滴答落在地面，阵中代替走尸，成为阵法一环的散修们，顶着逐渐成型，威力更强的怨念，咬紧牙关，面容痉挛扭曲，有人“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快……好……好了吗！”和尚掐诀的手指往后翻折，生生变了形状。
乔鹤不答，画阵的手背青筋交错，几欲崩裂，一片雪花落在上面，瞬时融化，下一刻，他手指灵力耀目，往下一戳，嵌套的渡化之阵，与尸煞阵完美连在一块，刹那间，阵线发出圣洁的白色光芒，在白光照耀下，阵中青面凸牙的干尸，显得威严肃穆，犹如圣徒。
众修士只觉一团暖融融的光，在周身流转，一时间，心思纯净，宽容无边。
雪花飘落，盖住弥漫的尸臭。
众多走尸撕扯的动作，缓缓停下，眼中溢出血红色泪珠。
“我不想死啊！我女儿大婚，我还没抱上外孙，我刚裁的衣服，没舍得穿啊！”
“我孩子今年上学堂了，他要读书，以后出人头地的！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打他了！”
“你猪肉烂了你知不知道！”一走尸扯住屠夫的衣领，使劲摇晃，“吃了你的猪肉，老子腹泻好几天！”
屠夫不服道：“我卖烂猪肉，他还缺斤少两呢，你怎么不说他！”说着，指向布店老板。
布店老板哭丧脸，哀切道：“都他妈死了，还计较这个干什么！谁不是为了养家糊口！我刚进的新货，全烂库里了！”
“……”
吵来吵去，还是不能接受自己“死亡”的事情。
阵中异变突起，在阵外走尸绝望悲泣时，里面怨气似乎要破釜沉舟，冲天长吼一声，余音震耳，而后初具人形的黑色大物，一跃而起，双手成拳，猛力打击煞阵的屏障，每一拳的力量，全源自对生的渴望。
乔鹤画阵的手剧烈颤抖，左手顾不上防御，飞快握住右腕，稳住笔势。有人痛号一声，是阵中撑阵的散修，在怨气攻击下，身子飞了出去，趴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尸群也变得激动，似乎和怨气结合，他们就能真正不死了！
“不行！”乔鹤弹出一指灵力，护住阵中的散修，与那些人相比，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光画阵已经耗费了大半灵力，面容苍白，朝越长歌道：“这阵要破了，快想想办法！”
越长歌一面踢翻冲到眼前的走尸，一面看向乔鹤，突然一道利爪疾如电光，抓过她雪白面容，红痕从眉尖斜纵鼻梁，她眨也不眨，抬肘击飞近身的走尸，同时回头道：“你把我想的太厉害了，他们想活，我又不是阎王，如何让他们死而复生！”
一名散修道：“听说那帝君鬼术登峰造极，可以令白骨生肉，死人复活！”
另一人哼道：“暴君昏庸残虐，就是没死，也不会好心救人！”
大雪没命地往下落，天地茫茫一白。
这时，越长歌忽然道：“好吧，你的事，还真是拒绝不了。”踢飞一片走尸，折身飞入阵中，长发飞舞，姿容睥睨，对乔鹤道：“带他们走，我自有办法！”
乔鹤道：“什么办法？”
“他们要活，那就让他们活！”越长歌意味不明道，而后笑如明月，舒朗澄澈，“你应当知道，我不是人，死什么的，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快走吧，再走就来不及了。”
乔鹤站直身体，城中群尸越聚越多，整个府邸水泄不通，他回头看一眼抵抗群尸的众人，又转头直勾勾看着越长歌，那双桃花眼，冷静中有细细涟漪颤动，一字未说，看她片刻，扭头飞到散修身边，将他们一个个丢出阵外。
明智和尚冲天发出一道光符，很快东西门的散修全集中到前院。一听撤离，面露犹豫，那些走尸怎么办，怨气也没有彻底压制，附近的百姓又该如何？！
乔鹤冷声道：“先出城，留在这里，也是白白搭上性命！”，众人看向明智，明智微微颔首。乔鹤召过悬天剑，快速开道，小七带着余下和齐映真，阿飞跟在一侧，一行人浩浩荡荡飞跑出城。
送众人离开宁城，乔鹤立即提剑再次进城，在城门后设上禁制，狂奔向长街尽头的府邸。
大雪泼洒，盖住了视线，视野中是重重叠叠的飞雪。
在漫天飞雪中，占满大街小巷的群尸忽然跪伏在地，悲声嚎哭。万民求天，场面悲壮而震撼。
乔鹤心脏咚咚直跳，分不清东南西北，飞过密密麻麻的群尸，找到府邸中的越长歌，只见黑衣女郎盘腿坐在煞尸阵中，全身结一层寒冰，心口破开一个大洞，从前穿透至后，她手中举着一颗晶莹雪白的珠子，珠子发出冷峭无比的寒气。
万年玄冰！
世上仅此一颗，在乔府时，乔鹤为保命，把它送给了褚云。
“当啷”一声，悬天剑掉在雪地中，静默无声。
乔鹤心想，怪不得这把剑出现的这么及时，怪不得怨气不会袭击越长歌，怪不得自己一见到她心跳便难以自控。
果然是他，他没有猜错，这是褚云啊！
在万年玄冰与褚云鬼力的作用下，寒冰从他身下凝结，向四周飞速扩张，那些跪地的群尸刹那间冻成一座座冰雕，形态各异，坚固异常，地面、树木、房屋……城中存在的一切，全被寒冰覆盖，连落到一半的雪花，也冻结在半空。整个宁城，俨然成为冰雪之国。
乔鹤吸起悬天剑，灵力护体，避开了冰寒，飞到褚云身边。
片刻后，万年玄冰啪地碎成两半，一半滚落在阵眼，微光一闪，消失不见，另一半留在褚云掌心，他身子一晃，往地面侧倒下去。乔鹤伸手揽过他的双肩，将他抱在怀中。
“她”的身体变得僵硬，好似不能屈伸，乔鹤手指发颤，疯狂为这具身体输送灵力，“褚云，你别吓我……我才刚找到你，我们十多年没见了，我是不是……”
是自己叫他想办法的，是不是自己又让他死了一次！
“不要这样，好不好！”
一滴热泪滚落在女郎没有血色的脸庞，她双唇翕动，竭尽全力睁开眼，气若游丝，“你哭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要死了？为什么不和我相认？乔鹤一肚子话堵在喉咙，哽咽出一句，“我该怎么救你？”
“你别怕，我一般是死不了的。”褚云淡淡笑了笑。乔鹤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蜕去皮|肉，变成粗糙的木头，原来这是一具木雕傀儡，放入了褚云的神魂，才能行动自如。
万年玄冰能保尸体不腐，又能滋养阴魂。所以他把玄冰藏在傀儡心脏处，用以日日疗愈重伤一息的神魂。
但是现在为压住煞阵的怨气，镇住暴动的群尸，玄冰碎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把玄冰取出来，一定还可以补全的！”乔鹤轻轻放下他，扭过身，要去挖化在阵眼的一半玄冰。褚云用尽全力拉住他的衣袖，想笑，但这具身躯僵硬无比，“别去，好不容易封住了。”
“你听我说，”褚云柔声道：“我的神魂还在，死不了的，你多等等我，好不好？”
“多久？”乔鹤擦了擦朦胧的眼眶，这样可以清晰看清他的每一个表情。
褚云静静注视他，“很久吧，我怕你会忘了我。”
“不会……”乔鹤掌心虚悬，轻轻抚摸他的脸，“你不是那么容易能忘记的。”
褚云眨了眨眼，呢喃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和你相认吗？”
“是……我身边人太多，你不方便说出来。”乔鹤看着他脖颈也变成黑沉的木头，忘记了呼吸，整个神魂跟着一起剥离了。
“才不是。”褚云使劲挑了挑唇，嘴巴像裂开一样，再没有之前的灵动俊美，他小声道：“谁让你看我腿。”
“……”悲伤像堆积的雪山，让他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山崩了，雪塌了，乔鹤莫名其妙看着他，莫名其妙掉下一滴眼泪，嘟囔道：“谁叫你取这个名字。”
“秘密。”
说完这一句话，他再也开不了口说第二句话。
玄色衣袍落上一层白雪，一只玲珑小巧的木雕掉落在衣衫中。
乔鹤木木呆呆的看着纷纷大雪，褚云的神魂，随着大雪，飞去了哪里？捡起地上的木雕，攥在手心，紧紧地，想起褚云苍白的脸，又松了力气，温柔地虚握着，将雪地中的衣衫收起叠好，“啪嗒”一声，有一个木雕从里面掉了出来。
是一个灿烂笑着的青年，眉目清晰，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乔鹤俯身捡起，凝注木雕那双优美的桃花眼，在漫天的白雪中，看见一人，手拿小刀，耐心温柔地雕琢着，轻轻吹拂掉细细的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