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看得出神,只见她支着下巴的手臂一软,脑袋失去支撑,直直地就往桌案上栽去!
慕辞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身体快于思绪,长腿一迈瞬间靠近,大手迅疾地伸过去,稳稳托住了她差点撞上硬木桌沿的脸颊。
掌心传来她肌肤温热的触感,以及几缕散落碎发的微痒。那一下毫无迟疑的保护动作,让他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节奏骤然紊乱。
沈望舒被这动静惊醒,迷迷蒙蒙地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热。
她睡眼惺忪,眸中带着刚醒时的水汽与茫然,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地喃喃:“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
“怎么,我想什么时候回来还需要跟你报备?”慕辞恢复了惯有的刻薄:“这是你家吗?就睡上了。”
慕辞在她抬头看清之前,已迅速收回了手,负手而立,恢复了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慌乱从未发生。只是那藏于袖中、微微蜷缩的手指,还隐约残留着触碰她时的细腻温度。
沈望舒清醒过来,说道:“今日之事,可还顺利?”
“嗯。”慕辞微微点头,随后问道:“你昨晚到底是怎么说服沈修瑾的?”
慕辞一直没想清楚,沈修瑾此番承认,最轻都是革职抄家,怎么敢冒这么大的险承认。
沈望舒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定国公以为,他沈修瑾步步为营,汲汲营营,最终为的是什么?”
慕辞眉梢微动,并未回答,等待她的下文。
“人人都道他沈大学士热衷权术,渴望位极人臣。”沈望舒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凉薄,“可他们看不明白,权利于他而言,并非目的,而是手段。他真正渴望的,从来都是——钱财。”
“钱财?”裴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沈修瑾位居大学士,平日虽不算两袖清风,但也从未听闻他爱财。
“没错。”沈望舒肯定道,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忆起了一些久远的、不甚愉快的画面,“他出身寒微,幼时家徒四壁,甚至有过饥寒交迫、受人白眼的经历。他是真的穷怕了。那种刻入骨髓的匮乏与不安,让他对财富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与渴望。在他心里,再高的权位,若不能转换为实实在在、可握在手中的金银,便是虚的,便是不安稳的。”
她转回头,目光清亮地看着裴瑾:“他攀附睿王,是因为睿王能给他带来更多的敛财机会。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睿王能保住他,或者说,睿王给出的价码,值得他冒险。”
她顿了顿,总结道:“对他而言,权利是梯子,钱财才是屋顶。梯子可以换,屋顶不能塌。我不过是让他看清,哪一边更能保住他的‘屋顶’罢了。”
沈修瑾自然聪明,跟着睿王,圣上必会将他赶尽杀绝,弃暗投明才是明智之举。
慕辞听完,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你倒是将他看得透彻。” 他不得不承认,沈望舒对人心的把握,尤其是对她这位名义上父亲的弱点的洞察,精准得令人心惊。这绝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普通女子所能具备的城府。
“其实...我此番前来还有别的事。”沈望舒欲言又止道。
“不如......赐婚之事还是算了吧。”
室内静了一瞬,只闻烛芯噼啪轻响。慕辞执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眼帘未抬:“理由呢?”
“定国公当初提出婚约,是为牵制于我,怕我背刺于你。我今日前来,便是想说清楚,我沈望舒既已选择与你合作,便绝不会背信弃义,行背后捅刀之事。此心天地可鉴,无需用婚姻枷锁来保证。”她言辞恳切,试图说服他,“再者,家父一旦定罪,我便是罪臣之女,此等身份,如何能匹配?还望定国公三思。”
她以为自己说得在情在理,为他,也为彼此考量周全。事实上,就是不想与他扯上关系。
然而,慕辞放下茶盏,抬眸看她,那目光深沉难辨,竟隐隐透出一丝冷意。“所以,你认为我此举,是多此一举?”
他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基于信任,而是最直接有效的控制。你说你不会背叛,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唯有将你的名分、你的命运与我彻底捆绑,我方能安心。这才是最牢固的保险。”
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至于罪臣之女......正因如此,你才更需要我这棵大树,不是吗?别忘了我们的约定。现在,你想毁约?晚了。”
沈望舒在他的逼视下后退了半步。她听出来了,他字字句句皆围绕“控制”与“利用”,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沈望舒无奈,只得放弃:“那既然定国公如此坚决,我也不便说什么,只希望你不后悔就好。”
说完,她没有再看他的表情,转身离去,带上了书房的门。
慕辞站在原地,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方才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黯然,像跟细针,在他心口刺了一下,微不可察,却又难以忽略。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心软,一定要将她留在身边。
......
很快,赐婚的旨意便下来了,定在六月初一,也就不过半月的样子。
沈府内,正忙着准备陪嫁。
“姜昭愿如今倒是如了愿,状元的位子又回来了,恨不得昭告天下。”芍药不禁吐槽道。
殿试上,景帝剑走偏锋,询问起父子相处之道,赵鹤桓果然噎住,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随后圣上大怒,将牵扯此事之人一并揪了出来,按律处置。
如此,这状元的位置自然是物归原主,姜昭愿这般骄傲的人,必然要到处宣扬。
“随他去吧,别来烦我就好。”
皖娘道:“自从老爷被革职,这些日子到越发的对夫人好了呢?”
“那是自然,不然钱从哪儿来?”
沈修瑾到底是没混进谢景钰的内部,一概不知户籍变动一事,圣上看在他从龙有功的份上,也只是革职,早些告老还乡罢了。
如今没了收入,自然要靠江南首富的女儿来得些钱财挥霍了。
不过外面的流言蜚语,还是盖不住。
眼下慕辞也不知怎得去边洲还未回来,这流言全一股脑地砸在沈望舒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