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传来的男声让林迟惟觉得陌生,虽然这个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可能是从小并没有什么接触和交流的缘故。
可接下来的话,林迟惟并不觉得陌生。
“你妈又犯病了,你买明天的机票回来。”
林迟惟平静地开口:“知道了。”
接着一阵嘈杂的声音后,响起了林迟惟更熟悉一些的女声:“是惟一吗?让我和他说话。”
“惟惟,你去哪了?怎么妈妈回家没看到你。”
喷头上的水滴滴落在瓷砖上,林迟惟拿起毛巾擦了擦身体。
“惟一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生妈妈的气了?”
“惟一让妈妈看看你的脸,妈妈好想你。”
林迟惟穿好了衣服走出浴室,他打开摄像头,叫了声 “妈”。
视频那头的女人面容十分憔悴,眼神也并不清明。
“惟一你怎么都瘦了,明天回来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炸鸡腿好不好?”
林迟惟:“嗯。”
电话挂断是半个小时以后了,林迟惟一直站在客厅中央。
他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去,分别给主任打电话换班请假,又订了明天最早回北京的机票。
不知道站了多久,狗窝里的小家伙都跑了出来,扑通一下趴在林迟惟的脚背上。
林迟惟这才回过神一样,弯腰把它抱起来。
“对不起啊,要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了。”
小家伙肯定是听不懂,只知道一个劲地在林迟惟的脖颈处舔来舔去,撒娇似的。林迟惟用手阻止它,它就干脆叼着手指玩了起来。
林迟惟终于笑了一下,可是小狗也看不懂人类的笑是开心还是难过。
林迟惟出发前从一个小程序上下单找了个宠物喂养的人,下单那一刻小家伙还趴在他的脚边,林迟惟心里十分愧疚,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等我回家。” 他这么说着。
北京的郊外别墅,楼梯的墙壁上空着一排钉子,有人撤掉了曾经挂在那里的照片。
林迟惟径直从楼梯上走下来,到餐桌前坐下。
一个油炸鸡腿出现在他的餐盘里,用它作为正餐是突兀的,和这个家的氛围一样。
“惟惟来吃你最爱吃的大鸡腿,妈妈亲手给你做的。”
林迟惟:“谢谢妈。”
他安静地吃完一整个鸡腿,就擦了擦嘴。坐在旁边的女人一直盯着他,看他吃完了又要动手给他再拿一个,被林爸拦下了:“油炸的吃多了不消化,晚上再让他吃吧。”
林妈妈放下筷子,看着自己的儿子:“也好。”
“惟惟都瘦了,在学校吃不好是不是?” 说完,嗔怪地看了旁边的男人一眼,“我就说不让孩子住宿,惟一哪能受得了那个苦。”
男人赔着笑,熟练地应对这不合时宜的话:“是,怪我。”
林爸不自然地抬眼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咳,那个,在外面住不习惯,要不就搬回来住吧。”
林妈妈睁大眼睛,惊喜地说:“对呀对呀,搬回来好。”
可能是父亲年纪大了,不愿意再一个人应付生病的妻子,最近总是提起这个话题。林迟惟的回答也像往常一样:“以后再说吧。”
林爸爸也没再说什么。林妈妈嘟着嘴:“每次都是下次,就会糊弄妈妈,在外面都住野了,都不想回家了。”
林爸爸耐心地哄着眼前这个露出一副小孩子神态、行为动作与自己年龄明显不符的女人,耐心地听她说话,又低声哄着什么。
林迟惟看了一会儿,开口问:“我上次拿回来的钙片有按时吃吗?”
林妈妈听到,像邀功一样:“都按照你说的在吃,已经没剩多少了。”
林迟惟:“我又给您开了一些,记得要按时吃。”
林爸爸看了林迟惟一眼,林迟惟接着说:“我先去休息了,你们慢慢吃。”
放在卧室的手机铃声响起,林迟惟撑起身子,想起身又忍不住吐了几口酸水,这才算把胃里油腻的感觉全部排空。
他漱了口,又用凉水拍了拍脸,才出去接起电话。
“喂,原主任。” 开口时,林迟惟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响起一道低沉又带有笑意的声音:“林大夫总是这么见外啊,小的时候你都喊我原澹哥的。”
林迟惟沉默了几秒钟没有开口。
那边好像轻笑了一声:“好了,不逗你了。叫我名字就行了,也没比你大几岁,真要叫哥都把我叫老了。”
林迟惟无声地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嗤笑的表情。
原澹:“我今天才上班,又听你们主任抱怨了。”
林迟惟:“嗯,我又请了三天假,他抱怨也是应该的。”
原澹:“阿姨这次的情况怎么样?”
林迟惟:“比之前情况都要好很多,焦虑症状也明显减轻了,谢谢你的药。”
原澹:“吃药也只是缓解,最根本的还是…… 等阿姨清醒了你再努力尝试一下,我问过这边的精神科和心理科,阿姨的情况只要自己主动就医,有改变的动力,康复是完全没问题的。”
林迟惟:“没用,她自己不想走出去。”
她主动停留在那一年,自己不肯走出去,别人不管怎么尝试都没有用。
郭培说过选择停留在八岁那年的,不止有你母亲一个人。
原澹:“抱歉,是我一时着急,管得太多了。”
林迟惟呼出一口气,声音带着颤抖:“我们家的事情上你不需要说抱歉,毕竟我的命都是你们家救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原澹:“林迟惟你还好吗,我坐今晚的飞机回去找你…… 看看阿姨。”
林迟惟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我明晚的飞机就回去了。”
“回去请你吃食堂,谢谢你的药。”
原澹也笑了声:“好,看来我的面子也就值医院的食堂了,那我等着林医生。”
走的这天,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林迟惟下楼。空着的钉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墙上挂起了他们一家四口的照片,整整一墙。
林爸爸去公司上班了,林妈妈在庭院里浇花,她喊了一声:“林迟惟,司机已经到了。”
林迟惟没看那些照片一眼,走下楼梯:“来了。”
林妈妈在和司机交代着什么,等林迟惟出来,她看了一眼,有点抱怨:“再不快点,飞机都晚点了。”
“身份证带了吗?落地了报个平安啊。”
林迟惟坐上车:“带了,放心吧。”
就这样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了。
林妈妈浇完花进屋,发现有一幅照片摆得有点歪,她走过去扶了一下。
照片中的林爸爸和林妈妈都更年轻,中间两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
林妈妈看着照片中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伸手在其中一个人的脸上摸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李阿姨,晚上买什么菜了?今晚…… 欸!林迟惟这孩子,给他切的水果一点都没吃。”
然后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这孩子现在爱吃什么,算了。阿姨把水果倒掉吧,放一下午都不新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