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结束散了场,赵莉华来接喝了酒的玉泽生回家,亲切地叫玉璞有空去家里坐坐。
玉璞收拾着座椅,摆手笑了笑,没应。
等消化得差不多了,玉璞从屋子里提了水桶,准备在院子里洗个头。
洗到一半时,蒋泠正好帮家里倒完垃圾回来,见到如此阵仗,饶有趣味地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盯着她看。
看起来已经洗到最后的步骤了,就着窗户透出的光,玉璞用红色的塑料水瓢一勺一勺地往头上浇水,冲下来的泡沫就随着轻微的地势起伏缓缓流走,流进巷子的沟渠中,像一朵朵漂浮盛开的白莲。
玉璞余光中已经瞟到蒋泠坐在那里了,洗头的时候需要把衣服扎进裤子里,再把裤脚挽起来,形象有些狼狈。
如果说是昨天的蒋泠——那个深受新生追捧的洋归大帅哥站在这,她可能会想把头钻地缝里。
但现在得知了蒋泠是西瓜头,小时候躲二楼窗边看过她洗澡的,她理直气壮,没什么可藏的。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尴尬。
这个人是西瓜头,西瓜头还看过她洗澡,一联想就想撞墙。
玉璞心碎地闭上了眼,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此刻机械地冲洗着脑袋,想把喷涌而来排山倒海的荒唐记忆也都一起冲走。
蒋泠本来只是觉得玉璞洗头的方式有点意思,结果看着看着目光不受控制地慢慢流连到她薄薄的背上,透过衣服突出的陡峭脊骨,被裤子圈着的盈盈的腰,还有露出的两条细细长长的小腿。
他自觉失礼,仓皇而羞耻地偏开了视线,瞧见屋子里明晃晃亮着的灯,突然觉得有点闷,抓着衣领快速地扇了扇,浑像绕着灯扑腾的小飞虫。
刚才回来时不是还有一阵阵的晚风的吗,怎么停了。
一瓢又一瓢,直至彻底接受现实后,才算冲净洗完,玉璞伸长了一只胳膊去取放在窗台上的毛巾,见她晃悠了半天够不着,蒋泠眼疾手快地上前给她递了过来。
玉璞全程弓着背,显得十分有礼:“谢谢。”
蒋泠觉得好笑:“客气什么。”
玉璞心想:该客气还得客气。
她拿着毛巾飞速搓着,再和头发一起拧干,待水吸得差不多了后,把毛巾搭在肩上,猛然直起身,一把将头发甩向脑后,气势如虹。
电风扇还没被抬进去,她走过去站在风扇前,先吹正面,把汗水和疲惫吹走,再主要吹背面的头发。
刚转过身去,发觉蒋泠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
蒋泠盯着她,声音低沉而轻佻:“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话语间颇有兴师问罪之意。
好吧,该面对的还得面对,谁让她小时候确实嚣张霸道,把他弄哭过好几次呢。
这档子事本来都已经忘了,刚刚两个老人心情好,饭后在院子里一边消食一边又继续聊了很久,把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全当峥嵘岁月倒了出来。
不过,蒋泠不会这么小气吧,都过去十几年了,还这么耿耿于怀。
玉璞认命开口:“小时候……”
谁知蒋泠立马打断,话锋一转:“说到小时候,给我看看你小时候的照片吧?”
玉璞愣了一下:“啊?”
这么突然吗?
她看见了蒋泠想翻白眼但是忍住了的无奈样,只是貌似气得鼻孔微张:“你不是说,你很小的时候是短头发吗?”
玉璞长长的头发被吹到前边,带着稳定的节奏在肩旁上空肆意飞舞,悄然打湿了领口,巴掌大的小脸上胡乱飘动着几根灵动的发丝,像善良的鬼魅,像天真的魔女。
蒋泠突然有点不能把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和记忆中的那个玩伴相联系。
玉璞眨巴眼睛,仔细回想一番,终是无果:“抱歉啊,我不记得了。”
蒋泠哼了一声:“就知道你忘了。”
她撇嘴,怎么搞得我像什么始乱终弃的人一样。
“那会儿太小了,才五岁吧。”
也就是你,小时候的事记得这么清楚,天蝎座的吧,这么记仇。
蒋泠微微点头,算是接受这个正当理由:“那你肯定也忘了自己答应过我什么。”
玉璞一把掀开一直在眼前乱飞碍视野的几缕头发:“不会是什么长大了要和你结婚之类的吧?”
电视上经常这么演,文梅可爱看了。
蒋泠听完,气笑了:“你想得美。”
玉璞舒了口气,满不在意道:“不是就好。”
蒋泠还是没忍住白了她一眼:“我不喜欢当小三。”
玉璞疑惑:“啊?”
他的目光变得挑逗,还带了些威胁。
玉璞恍然之前和他说过自己同时谈很多个的事情,但这会子解释起来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一想到蒋泠这段日子觉得自己的儿时玩伴变成了个渣女,她就觉得天雷滚滚。
“放心吧,咱俩的交情,我不会让你当小三的。”
玉璞的神态语气很是诚恳和真心。
那难不成要我当正房?
蒋泠挑了一下眉。
“照片什么的,可能被我奶奶都不知道放哪了,等我找出来了以后再看吧。”
蒋泠听出她的敷衍,冷冷应着:“无所谓,反正你这人说话一向不算数。”
“没必要这么评价人吧,”玉璞顿时有点委屈,也有点生气,“我们也很多年没见了,你用得着拿小时候的黑历史对我盖棺定论吗?”
蒋泠抱着手臂,弯了点腰仔细捕捉玉璞的表情:“是吗?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就是很较真,我只记得有个人跟我说要和我做好朋友,会在这里等我回来,更不会把我忘了。结果呢?”
最后三个字听上去轻飘飘的,但蒋泠的眼神确是桀骜的、轻蔑的,以及非常直白的失望。
他说的这一系列的承诺,说实话玉璞都不太记得了,但听上去又的确像是她小时候会说的话。
怪不得那天蒋泠问:
——你不知道我是谁?
——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玉璞瞬间心虚:“时间过去太久了嘛……”
见她反应过来,蒋泠直起身,把手插进裤口袋,冷静评价:“小骗子。”
“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认出我的?难不成是因为听到别人喊我葡萄?”玉璞回忆了下俩人初次见面那一回情形,继续推论,“沈帆没有这么喊过我,说明不是酒店那次,那只能是后来听见我室友们喊的了。”
听到沈帆的名字,蒋泠猜到是那个酒店的男朋友,呼吸莫名不太顺畅。
“你和小时候变化不大,就……个子高了点,头发长了点。”
玉璞心中嘟囔:我倒是你觉得你和小时候不太一样,记仇、自恋,缺心眼。
完全不一样,哪都不一样。
蒋泠瞧出她心中所想:“你肯定是觉得我变了吧。”
被说中了。
玉璞不自在地撩开额前粘住的湿发。
蒋泠继续补充:“说不定我一走,你就把我的长相给忘了。”
又被中说。
玉璞抿了抿嘴,思考该怎么回应。
蒋泠话锋一转:“你这种记性,能记得住那么多人吗?”
怪腔怪调的,玉璞知道他又在阴阳自己。
“虽然我们以前玩过一阵,但不代表你可以过问我的私生活吧?”
“私生活?”蒋泠颜色冷酷,声调连降了几分,“你私生活怎样,我一点儿都不关心。”
“那就好,总之,你的心放肚子里,我不会把魔抓伸向你的。”
玉璞内心翻白眼:况且,你的私生活难道很干净吗?
她摸了摸头发,吹得七八分熟,差不多可以了,关了电风扇想要抬进屋去。
蒋泠上手帮忙,她直接放手不动,乐得轻松。
蒋泠又觉得好笑:“这回不说谢谢了?”
玉璞学他把手插进裤兜:“跟你我就不客气了,好朋友。”
最后三个字拉长了音调,模仿他的阴阳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