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御书房内,林修远垂手立于案前,始终维持着半步之距。
“陛下,”林修远的声音划破寂静,“臣观《黄帝内经》有云:‘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荀子·修身》亦言:‘血气方刚则伤之在暴,血气衰微则伤之在忧。’”
皇帝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这双眼睛审视他已一年有余,从殿试时的惊才绝艳,到侍读时的秉公办事、进退得宜,这个年轻人做事总是让人觉得舒心。
“如今七殿下遭此大难,惊魂难定;二殿下亦因兄弟祸事牵动心神,受惊匪浅。”林修远续道,声含真切忧色,“神肾俱损,非药石可速愈。”
他垂眸望向自己靴尖,努力回忆着典籍内容:“臣曾读前朝《承平起居注》,载有宗室皇子因目睹惨祸而忧惧成疾。当时御医除用药外,亦请鸿儒常伴左右,以圣贤微言开解心结,以正道疏导郁结,佐以书画陶养性情,终得痊愈。此法效古之‘告之以理,语之以情’,堵不如疏。”
言至此,他微微抬头,目光澄明:“臣不才,忝居翰林侍读之位,略通诗书典籍,更得陛下信任侍奉左右。”
“臣斗胆请旨,愿为二位殿下稍尽绵薄。”他深躬下去,“每日或隔日抽一时辰,前往二位殿下处探视问安,陪殿下说说话,可谈诗书义理,可论古今秩事,也可寻些怡情养性的画册雅玩。不求立竿见影,但愿如春风化雨,能稍稍排遣殿下心中郁气,助其心神安宁,早日康复,以慰圣心。”
御书房静得能听香灰落底的微声。皇帝凝视他良久,似在思索衡量,忽松开佛珠,指尖在两个儿子的脉案上轻点:“嗯,林爱卿有心。准了。”
他略顿,目光转向窗外新抽芽的梧桐,声透倦意:“你先去看二皇子,他受惊更甚,务必好生宽慰。老七那边也兼顾些,莫让他多思,安心静养。”
“臣遵旨。”林修远叩首退下,心下稍宽。
经过半个多月的观察,终于让他找到了进出静怡轩的完美理由。
退出时,廊下杏花落得纷扬,沾满他衣袖。内侍引往东华门,过文华殿偏厅,瞥见窗下一抹月白身影临风而立,是玄钧。两人目光隔飞花相触,玄钧见此景,呆愣一瞬,耳梢微红,旋即低头隐入廊柱之后。
林修远步履未停,随内侍向淑妃宫苑行去。
淑妃宫苑内。林修远刚踏入院内,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让他眉头一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林大人请进,娘娘已在正厅相候。”内侍声气压得极低,似怕惊扰了什么。
至正厅。淑妃一身素色宫装立于廊下拭泪,林修远躬身行礼,淑妃见他进来,连忙拭去泪痕:“有劳林侍读。”
“娘娘言重,臣奉旨而来。”林修远目扫殿门,“二殿下如今……”
“还在里头闹呢。”淑妃声音哽咽,“刚把太医院送来的安神汤摔了,说里面有毒…… 林大人,听说您学识渊博,通晓内经,可千万得救救谨儿啊,再这么折腾下去,他这身子骨……”
林修远见她哭的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也有些动容,温声道:“娘娘宽心,臣必尽力。”转而向内侍宫女道:“你们都在外候着,留两位嬷嬷在殿内伺候便可。”特点了淑妃身边得力的老嬷,既显重,又保密。
殿内光线昏沉,厚重的锦缎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勉强照见榻上蜷缩的人影。玄谨裹三层锦被,如受惊刺猬,闻声惶恐抬头,目里布满血丝,见林修远进来竟向榻内缩去,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明显是吓的不轻。
“殿下别怕。”林修远未急近前,只立榻三步外,声音温和而笃定,“臣奉旨而来,只为陪殿下说说话。”
他略顿,目光落在玄谨惊恐的眼睛上,一字一句道:“陛下说了,让殿下安心静养,天大的事有陛下在。”
“父皇……真这般说?”玄谨声音嘶哑,语气中满是害怕,“他……未嫌我烦?未觉我……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