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像是挣脱了什么束缚,猛地睁开了眼睛。入目却不是自己熟悉的卧房,而是谢家府邸那座雕梁画栋的庭院。他僵立在庭院正中央,身上的触感陌生而厚重,低头一看,是那件熟悉的青色官袍,衣襟上绣着的白鹇纹路在火光中泛着诡异妖冶的光泽。
四周早已成了一片火海。梁柱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不断往上蹿,舔舐着头顶的匾额。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喉咙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疼。
耳边充斥着混乱的声响,桌椅倾倒的碰撞声,木柴燃烧的爆裂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呼救声,夹杂着尖锐的刀剑相交声,铮铮作响,刺得耳膜生疼。
“母亲!不要!我们……我们快走!”一个孩童的哭喊声音传来,林修远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一袭绯红华服,脚上还穿着母亲为他做的新靴,此刻满眼惊恐,涕泗横流的死死拽着面前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臂膀,那妇人面色凝重的推着他将他塞进衣柜中。
“铭儿记住,千万别出声,等外面没动静了再……”
她将柜门关好后转身拿过桌上的短剑便冲入院中,与一中年男子并肩而立,直面闯入家中的不速之客。
“不要!别去!”林修远出声呐喊,可无论他如何嘶喊并没人回应他。
他抬手想阻止,左臂却传来钻心剧痛,低头查看却不见异常。
黑衣人蜂拥而至,与府中侍卫缠斗在一起。剑光在火光中划出凄厉的弧线,每一次交锋都迸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那女子身姿矫健,宛如在火中起舞,却终究难敌数倍于己的敌人。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噗”地一声没入她的肩胛,她闷哼一声,动作骤然一滞。中年男子怒吼着想要回护,却被两三把长刀同时逼退,只能目眦欲裂地看着一把钢刀趁机斩落!
鲜血飞溅,染红了女子华丽的衣襟,也染红了林修远的视野。她踉跄一步,却用剑尖拄地,硬撑着没有倒下,回头望了一眼衣柜的方向,那目光深邃,满是不舍与决绝,仿佛穿透了柜门,落在了她疼爱的幼子身上。
“父亲!母亲!”林修远的泪奔涌而出,他嘶喊着扑过去,身体却如同虚无的幻影,直直穿过燃烧的梁木,踉跄着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看着眼前的亲人一个个倒下,看着鲜血染红了庭院的石砖。
这时一个黑影闪入屋内,他一把拽出了躲在衣柜中的小男孩,粗糙的大手捂住了还在颤抖的孩子的眼睛,声音低沉:“不许看。”
林修远跌坐在地,看着那黑影将那男孩扛在肩上,动作敏捷的穿过一片灼热的火海,男孩拼命挣扎,被那人死死按着后脑,最终消失在大火之中。
他愣怔的盯着满庭院的尸首出神,火焰顺着廊柱蔓延过来,离自己越来越近,那股灼人的热浪几乎要将他吞噬。官袍的料子仿佛也被点燃,热意顺着皮肤往里钻,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着他的血肉。
“咳……咳咳……” 他感觉浓烟呛人,不住的咳起来。
林修远眼看着大火将自己吞噬殆尽,绝望的闭上了眼睛,从干裂的唇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呢喃:
“父亲……母亲……”
“铭儿怕是……怕是……”
他眉头拧得更紧,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锦被的一角都被他攥得变了形。
屋外的玄钧听见动静猛地冲进内室。
榻上的林修远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面颊绯红,额上布满了冷汗,鬓发已被浸湿,黏在脸颊上。玄钧伸手覆上他的额头,只觉得掌心滚烫。
“修远?修远!”
林修远没有回应,只是喉间溢出细碎的呻吟。
“不要!快逃……”
“快传太医!” 玄钧对着门外厉声喊道,陆英早已离去。
不一会儿陆英带着张太医去而复返,提着的药箱被碰撞出急促的声响。诊脉,查看伤口,又掀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捻着胡须凝重地说:“殿下,林大人今夜受惊,又身体虚弱进而引发的高热。老臣开副方子,药喝下去,今夜能退了烧便无大碍。”
“用最好的药,不论如何都得保他无碍!”玄钧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太医不敢怠慢,连忙写下药方,陆英接过匆匆去抓药。
玄钧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用浸了温水的细软布巾,一遍遍擦拭林修远滚烫的额头和脖颈。
药很快煎好送来,玄钧小心扶起林修远,让他靠在自己怀中。碗沿抵住那无意识紧抿的唇,药汁却难以喂入,大多顺着嘴角滑落,染深了素白的中衣。
“你可不能丢下我……”玄钧声音低哑。
他试了几次未果,终是深吸一口气,含了一口苦涩的药汁,唇齿相接,撬开林修远的齿关,将药极轻极缓地度了过去。如此反复,一碗药见了底,他的舌尖也只剩一片麻木的苦涩。
待服下药后,林修远的脸色依旧潮红,只是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玄钧不敢合眼,搬过一张圈椅坐在榻边,始终紧握林修远未受伤的右手,仿佛怕一松手,人便会消失不见。
玄钧的目光描摹着林修远微蹙的眉眼,一股悔意慢慢升起,在他心头蔓延开来。认识快两载,从冷宫里的初次相遇,到凝晖园的朝夕相处,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他,知道他爱喝的茶,知道他喜欢的书籍,知道他看似温和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何等锐利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