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后的阳光斜进来，照在空灶台上，亮得刺眼。山里人常说：“饭后一觉，赛过活神仙。”这话不假。海拔高的地方，空气稀薄，胃里塞满饭菜，血液都跑去消化，脑袋便昏沉起来。翠花瘫在条凳上，眼皮打架，梦里还听见油锅“滋啦”响。

滋啦响震醒了昏昏沉沉的人，猛然惊醒哦，俩娃张大姐还带着呢。不过这个点了，张大姐应该带她们回去午睡了。

翠花想，是先去落户口吧，估计明天大爸大妈就会找来，到时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窗外，太行山的影子压下来，沉默得像口大锅。

夕阳西下，刘翠花攥着派出所开具的户籍证明，踩着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往家赶。土改后收归国有的青砖院落还挂着"长子饭店职工宿舍"的木牌，她推开斑驳的院门，三间簇新的瓦房在雨幕中泛着釉光——这是政府按"人均一间屋"政策新建的安置房，灶台还带着石灰的潮气。她摸出钥匙串上那枚黄铜钥匙，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心头。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响，映得墙上"劳动光荣"的奖状忽明忽暗。刘翠花把钥匙串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这间十五平米的瓦房，是政府按"四口人分三间"政策划给她的——师傅生前占着编制，虽已过世仍被计入分配名额。东屋门框上还贴着褪色的"福"字，那是师傅用最后力气贴上的。

暮色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在刘翠花搅动锅铲的间隙里缓缓晕染开来。灶台上的铁锅蒸腾着白汽，炖肉的香气混着柴火味从半开的窗缝钻出去，在晾衣绳投下的菱形光斑里打着转儿。她手腕一翻将最后一道醋溜土豆丝铲进青花瓷盘，油星在盘底聚成小小的琥珀，映着屋檐下新挂的辣椒串。西边云层透出几缕金线，给院子里的柿子树镀了层毛茸茸的边，树影斜斜地压住水缸沿，惊得两只偷喝水的麻雀扑棱棱飞上墙头。

刘翠花把围裙角在手上抹了抹，声音混着锅铲碰响的余韵飘过矮墙：“星星梦梦吃饭喽！”尾音还悬在晾衣绳上，隔壁就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像两串急雨点砸在青石板上。两个小丫头片子从张大姐家冲出来时，发辫上的红头绳还在晃，活像两只扑棱棱的雀儿。星星攥着半截铅笔，梦梦怀里还抱着本翻卷了边的算术簿，脸上却都亮堂堂的，比暮色里最后那缕霞光还鲜活。翠花看着她们争先恐后跨过门槛，心里明镜似的——张大姐准是又让她们做习题呢，这声吃饭叫得正是时候，不然俩孩子指不定要磨蹭到天黑。她故意把炒勺敲得叮当响，碗筷碰撞声里，星星突然回头喊：“妈，张阿姨说我们明天还来！”话音未落，梦梦已经扒着灶台闻红烧肉的香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