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没等到他回去,先等到了前厅他们酒宴上大闹的消息。老鸨和小丫鬟们又急急火火的拽着裙子跑来跑去的,听见又是砸东西,又是要杀人的喊声。我不知怎么回事,拉着小丫鬟问,小丫鬟们更不明白,只说太子又发怒了。我在屋里坐着,也不知道他今晚还来不来。太子这个脾气,我也是真的服气了,太容易就暴躁了。
等我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便不能怪他暴躁了。这一次,是因为皇帝赐死了他叔父刘子康。
刘子康是皇上的异母弟,从小聪慧过人,先皇在世就委以重任,当今永昌皇帝继位后,他辅佐朝政,殚精竭虑,深受大臣和百姓的爱戴。刘旻劭被立为太子之后,刘子康又被任命为太子太傅,也就是太子的老师,负责对太子的启蒙教导。太子自小与他朝夕相处,感情反而比亲生父亲更好。然而功高震主,德望鲜重,这样的臣子难免受到皇帝猜忌,更何况刘子康是皇族中人。在几年前,永昌皇帝找了借口,将刘子康贬为庶人,流放到了安成郡。
近日因为北伐失败,国家内外不安,百姓疾苦加重,许多州郡都有暴民起义,朝野内外也有诸多不满声潮。永昌皇帝担忧自己的江山安危,害怕刘子康借此机会兴起反对自己的风浪,于是派人给他送去了一杯毒酒。
太子不但有自己的专属军队,也有自己的秘密情报网。他的密探向他报告了刘子康的死讯。密探说,“是中书舍人严复带着永昌皇帝秘赐的毒药去的安成郡,皇叔说,自杀的人不能转世投胎,因而不肯喝药,于是严复就将他用被子捂死了。”太子当时就险些倒地,然后就砸东西,大怒,随后便要换衣服入宫,找皇帝说理,当然是被始兴王等人死死拉住,好一番劝说,连老鸨丫鬟都跟着慌慌乱乱,堵门的堵门,藏衣服的藏衣服。折腾到了后半夜,太子才算罢休,筋疲力尽的来到了我这里。
这时候的太子神情颓唐,像散了架子似的,来了就躺在床上,眼望着帐子顶发呆。老鸨早给我说了事情原委,叫我说话小心。我便什么都不说不问,小心翼翼的给他脱了靴子,打了热毛巾给他敷脸,又给他擦了脚。斟了茶,只在旁边站着伺候,等他起来慢慢喝茶,借着机会给他褪了外衣,这才慢慢的吹了灯火,躺下去。
锦被冰凉,盖在身上,他慢慢的抱住我,把头钻进了我的怀中。我不敢说话,轻轻的搂着他,黑暗里,听见他喃喃说,“我好失败,我什么都做不成。”我不能回答什么,只默默的抚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软软的,分散在枕头上,滑滑的。我觉得怀里凉凉的,用手一摸,竟然,他哭了。
从来没有男人在我怀里哭过,我的心不由颤动,轻声安慰,“不是你的错,不哭。”他却所幸抽泣起来,借着黑夜的掩护,身子一动一动,泣不成声,我牢牢地搂着,安抚着,帮他擦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安静下来。
他缓缓地回忆起那些往事,他说,“我六岁皇叔做了我的老师,他天天来东宫,查我功课,陪我玩,有时候,我贪玩,他也打我,…”就那么娓娓地说,“天那么蓝,我们站着一起看大雁飞过去,一只大雁拉的屎,正好掉在他的头上…”我就听着,他就说着,慢慢的,他的声音就断续了,“他说,为君…他,喜欢青团…”就这么着,睡着了。
我的膀子被压得麻了,却不敢动,怕弄醒了他。他眼角还挂着泪花,在月色下头,晶莹的很。我想起来,他虽十分想要我,但是东阳公主不肯,他并没有发脾气,就顺着姐姐了;我想起来,他一直深藏自己母亲给他的礼物。太子是个有情义的人。想到这里,我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轻轻替他抹去眼角的泪。他恨父亲,那么,那个父亲一定是值得恨的。梦中,他忽呓,“战败你不反思己过,却先要杀叔父,你有什么资格做皇帝,你该不该死?”他梦见了什么?
第二天清晨,我将玉像交给了太子。太子拿走玉像时两眼放光,这让我感到恐惧,这是杀头的大罪,又想起昨晚他的梦话,我知道,我们正一起走在一条不归路上。我呆呆地坐着,想着太子,又想起了陈天星,心呼啦啦地,不停的沉了下去,陷进了无底深渊。
太子的事情毕竟还有可能成功,成功了就是至尊的权力和地位,陈天星的事却糟糕,几天后会来找我要钱,而我现在一分钱也没有。我想来想去,决定去找严道玉,那个老巫婆应该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