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服侍他到了寝室,周围无数的烛火也抹不去夜的黑暗,大气都没有人敢喘,他一句话不说,我也不敢说话。默默的,我服侍他换了衣服,躺下了,他才问我,“见着你姐姐了?”我嗯一声,他说,“今儿开心吗?”那声音极温柔的,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我耳中有一股悲伤,我心内缠绵,他这时候还不忘了问我开不开心。
我将头枕到了他的枕头上,嘴唇贴着他的耳际,柔柔吻几下,极轻的声音说,“神仙早就说了,你要做四十年太平天子,我还要做的你皇后呢。”他果然笑了。他闭着眼睛微笑着说,“你拍我睡好不好?”我于是轻轻拍着他,看他逐渐的鼻息均匀。
月光隐入云端,那封信在我的腹中轻吟,姐姐的话飘荡在耳际,“要做准备…”屋子的门忽然无声无息的开了一道缝,我的鸡皮疙瘩猛地起来,没有人,没有声音,应该是风。我屏住呼吸,似乎听到了什么远处有喊叫声,我大着胆子坐起来,看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风刮树影。
我松了一口气,今夜风大,所以有悉悉索索的杂响也是正常,所以风鼓荡开门也是正常。果然风大,窗棂纸沙沙的响,建康难得刮这么大得风。不是风雨欲来得风,只是风。是风吹倒了什么,外面稀里哗啦的响,有太监和宫女出去,又悉悉索索的回来,仿佛受了惊吓一般,一会儿又安静了。
他忽然在梦中惊叫,“走,走,杀,杀!”他被梦魇住了,挣扎着没有醒来,我轻声的唤他,“陛下,陛下…”我听见他梦中说,“不是我杀的,是刘朝之动的手,你们放开我…”他应该是梦到先帝了。我更用力的推他,又大声唤人,“点灯。”
他醒来,我扶他靠在锦缎背靠上,他喘着粗气,额上渗出了汗,我已经叫人打水来,亲自给他擦,轻声说,“陛下是不是做梦了?”他只点点头,不说话。我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我帮他慢慢按摩额头,轻声的说,“刚才,我也做了一个梦。”他喝了几口茶,心神稳了,问,“你梦见什么了?”我故意犹豫片刻,说,“请陛下恕罪,我才敢讲。”他可能依旧沉浸在他的梦里,心不在焉的说,“一个梦能有什么罪,讲吧。”
烛影在他脸上晃动,黑暗在斑斑驳驳,我说道,“我梦见先帝了。”
他一怔,问,“梦里怎样?”
我开始胡编,我说,“我睡着,就觉得门咯吱一声开了,我便看见先帝进来了,我就给先帝磕头,问先帝来此何事。先帝便说了一些话,就走了。”
他此时已经坐直了,人也完全从困倦中醒来,我编的胡话大概有什么触动了他,他问,“先帝说了什么话?”我跪在床上,说,“陛下恕罪,只是梦里的话,我如果说了,恐怕陛下怪罪我。”
他凝眉,冷笑,“是说我大逆不道,马上离死期不远了吗?”我赶紧跪着叩头,“当然不是。”他倒惊讶了,问,“不是?那是什么话?”
我说道,“先皇说,命乃天定,罪不在人。他是命数到了,并不是陛下的过错。”他听的一愣,我接着说,“但是骨肉相残,总让人不忍。先帝说,他知道明天要陛下诛杀骨肉,所以特意前来警示陛下,又怕陛下仍不明白,所以才到我梦中,诉说因果。请陛下少做杀戮,才有太平江山,若再枉杀不改,他还要再来。”
我编完了,自己心里也怦怦跳。他听完我的话,目视前方,呆呆坐着,一言不发,我就干脆一直跪着,不敢抬头,到底是编的,心虚,就怕他质问我是不是借此给武陵王家眷求情。他万一这么说了,我就使劲儿磕头,然后说武陵王全家就是都该杀了,赶紧杀,千万别手软。然而,他没有这么说,他把我拉过去,靠在我身上,沉沉的说,“我也梦见先帝了,向我来索命。”
我转头看他,说,“那只是先帝想警示你少做杀戮,并不是真的要索命。陛下现在才是万圣至尊,鬼神也不能奈何。况且先帝都说了,命乃天定,他是命数到了。”这几句话,他很受用,他再次确认,“先帝梦里真的是那么跟你说了?”我使劲点头。他也微微点头。他不肯躺下来睡,我知道他是怕再做噩梦。我们就这么靠着,靠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太初帝下令,收回了诛杀武陵王家眷的旨意。
我也不是为了武陵王,只是姐姐的话提醒了我,我想给自己留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