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跌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刘旻骏,好狠毒的刘旻骏,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想法,他根本没有想放留君,也没有想过要放我。
臧置冷笑,喝道,“敢说谎?用刑。”两人被拉出去打的血肉横飞,待推进来,苦苦告饶,还是原话,几经反复折磨,臧置才确信了这两人并无虚言。
臧置让人把奸细带了下去,终于对我开口,他说,“谢谢你救了我。”然而现在说这句话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救命之恩也要在排除了阴谋诡计之后才拥有价值,而事实本身似乎没有什么人类救死扶伤的感情在内。
我苦笑了一下,说,“不用谢我,我也不是多想救你,我只是想通过你救留君,现在你也救了留君,我们互相没有什么感谢与亏欠。”
我和留君呆在了军中,臧置同意带我们见刘子宣。
刘子宣起兵讨伐刘旻骏,兵力强盛,声势浩大,分别由四路统帅分兵进攻建康,然而却遭到了刘旻骏的有力抗击,一路军进攻雍州受阻,兵退江陵,臧置在兖州兵败,险些丧命。刘子宣便决定改变战略,将四路汇集浔阳城,兵合一处,由大江顺流,以上势下,合击建康。臧置大队重整,楼船顺流,开往浔阳与刘子宣汇合,届时我就会见到想见的人。
留君高烧已经退了,阳光也亮了,风也轻柔了,我的心也随着轻快了。早晨小孩醒的早,我就抱着留君在船舷边逗弄,江水凛凛,露水淅淅,留君的笑声好似银铃,好听的很,衬着江音,衬着朝霞。
臧置从船舱走出,他已经恢复了神采。他本来没有重伤,那一日差点死掉是失血过多没有及时包扎的缘故。他过来。见惯了好色男人,我本能后退了几步,不想臧置却丝毫没有看我,而是捏捏留君的脸蛋。留君不认识他,盯他看了一会儿,哇地一声哭了,臧置见状,笑嘻嘻扮起鬼脸,又是挤眉弄眼,又是伸舌拽耳,把留君看的发愣,继而转哭又笑,伸出手去,竟然要臧置抱抱。
我怕臧置厌烦,跟留君说,“叔叔是大将军,要忙军务的,姨姨抱你。”臧置却笑着拍手,对留君说,“让叔叔抱抱,叔叔最爱抱小孩子了。”两只手接过留君来。他竟然好会逗孩子,一会儿举高高,一会儿抱低低,荡秋千一般,我是没有这样的力气举抱孩子,留君喜欢的不得了,哈哈的笑声衬着水音传出老远,我也忍不住的跟着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看着臧置都更顺眼了。
我问,“你怎么这么会哄孩子的?”
臧置笑道,“我本来就很喜欢小孩子,在家里的时候就自己带孩子的。”
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贵族人家,别说父亲,就是母亲也不亲自带孩子的,都死交给奶妈嬷嬷丫鬟仆妇。臧置看出我不可置信的样子,并不理会,依旧只和留君都弄。
此刻我们的大船行至一处拐弯,正好可以向前向后看见前后的数不清的舰船密布江面,顺流而行,满江旌旗招展,将士的盔甲映着晨曦的光。之前的败仗并没有影响军队的士气,战船上的士兵依旧充满的斗志。不得不承认臧置是一个很会领兵的将军,他身上透着作为将领的人格魅力,将那几乎让他丧命的败仗视为“胜败兵家常事”的洒脱。我心中却没有高昂的士气,透过那惊奇铠甲,我只看到了战争带来的伤害。
我趁着他好心情,小声的问道,“你怎么跟他闹翻了?”他自然是指当朝皇帝刘旻骏,我这一句其实就是问“你怎么造反了”,之所以把话说的暧昧不明,当然是怕他听见“造反”二字觉得刺耳。
臧置将留君抱在怀里,拥手指轻捏他的小脸蛋,逗了半晌,也没有回答我的话。我也不追问了,如果他不回答,就当自己没有问好了。毕竟,话题是“造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半晌,臧置幽幽问道,“那你,又为什么要离开他?”我心中一动,他这句话问的好,虽然未回答我,我也算明白了。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太过复杂的时候,根本是说不清楚的,不同的人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我们都是选择不妥协的,要按照自己的心意走,哪怕前途是生命的代价。我也不语。
臧置果然是喜欢孩子的,而且也确实是带过孩子的,他亲自给留君熬浓浓的米汤,然后留出最精华的米油,他说这个是最有营养的,没有奶水吃的小孩子吃这个最好。留君喝了米油,果然比以前更精神。我们离浔阳城越来越近,我心中的恋恋不舍越来越浓,我说,“我真是舍不得把留君给他的父亲啊。”我又自我安慰说,“毕竟是亲生父亲,还是要给他认祖归宗,跟着我又算什么呢。”臧置就在一旁,他一边看着大锅熬米油,一手拿着军报。他将眼睛移开军报,看我说道,“你倒也不用这么不舍得,说不定,还给不成呢。”我惊异问,“怎么给不成,刘子宣不去浔阳了?”
我一急之下直接叫了南谯王的名字,但是臧置似乎也并没有介意,淡然说道,“他已在浔阳了,只是,你怎么知道,他就愿意认这个孩子呢?”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被臧置一问,我争辩说,“姐姐给了我亲笔信和信物啊,他为什么不认?”臧置不说话,搅了搅大锅里的米汤,然后继续看他的军报。那不是被我说服了的意思,而是不屑的和我争辩的意思。
被臧置点破,其实我自己也知道了。臧置熬了米油,逗了一会儿孩子,便有士兵来报,离浔阳不足三十里,下午就可以到达。臧置点头起身,便要去准备靠岸事宜了,我不由叫一句,“臧将军。”臧置回头,我问,“他父亲要是不要这孩子,你能不能要?”我知道我问的傻,臧置自然是不要他,他莫名其妙说道,“我只是喜欢孩子,又不是垃圾桶,别人不要的我就要么?我自己又不是没有孩子。”我深觉问的惭愧,但是,我们留君也不是垃圾吧,我瞪了一眼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决定了,留君也不需要家族依附,若他父亲不要,我就养他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