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吵嚷,已经把臧置军面临的困境清晰的勾勒了出来。
里面吵嚷半晌,始终未闻臧置的声音,等各种声音落定,才听见臧置清冷的声音,“众位说的都有理,但是军令难违,事已至此,我们也只能按令行事了。”大帐中沉寂了片刻,忽然有人说道,“刘子宣嫉贤妒能,又偏听偏信,不可为主。”臧置道,“闭嘴,不可胡言乱语。散了吧。”等过了半晌,将军们终于怏怏散去。我进了船舱。
臧置正扶着弦窗,望窗外滔滔江水,察觉我进来,他回头来,更比平时多了几分平静与淡定。我有许多话,比如,你真的要去打梁山么,你觉得刘子宣能不能攻下建康?但是我没有问,因为我知道他没有心情答我,也因为这些其实与我无关。我说,“既然刘子宣不认孩子,我只能自己养他了。你们要打仗,我不能留在军中。我打算走了。”
臧置点头,说,“你是应该走了。你救过我,我万分感谢,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我能帮他什么?我说道,“只要能帮,我一定帮。”
臧置神色淡定,“我奶奶与妻子都在泸县,我这里有一封家书,你可否帮我带到?”我诧异问,“为何不让军士送?我孤身女子,自身难保。”臧置说道,“泸县是朝廷的辖区,我的军队无法到达。此时是用人之时,我身边亲信都各有司职,不能远行,不亲信的人,派出去,未必可靠。而你,你不是一般女子,我信你。”
我不成想自己被一个大将军如此信赖,一时生了性情,郑重道,“我一定尽力。”忽然又意识到,此时写家书,难道是此去未必生还的意思?我哀婉道,“难道这一别…”停住无语,臧置竟然懂得,一笑,“天道轮回,终将再见,生死有命,无所谓别离。”
这些话说得很好,我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天道轮回,终将再见,无所谓别离”,那些与我别离的人,无论有情的无情的,无论恩人仇人,天上人间,不过比我先走一步,或化作尘埃,或踏入轮回,漫漫宇宙,遥遥星空,无限的时间里,我们终将在某一处重逢。我于是点头,说道,“明白了。”
无所谓别离。
我的家乡在江北,早年蛮族作乱,又是与北境的边疆,从来都不安定,我不准备再回去。既然臧置托了我去泸县送家书,泸县在江南,是一个平安少兵乱可以去安身的地方,我就决定奔往泸县。我由船登陆,臧置一直护送我到了大江南岸几里外。
官道旁,一座小驿亭,我笑道,“都到这里了,不必再送了。”臧置的眼睛看向远方,那是他家乡的方向,我知道他思念家人,我说道,“想见的人,无论多久,终将会再见的。”他将眼神放回眼前,微微一笑,过来捏留君的小脸,留君现在已经和他很熟,便张开手要抱,他伸手要接,被我将孩子搂紧,说道,“我们走了,你抱他,分开了又要哭,倒不如不抱。”臧置果然没有再抱孩子,他拿出一个包裹给我。
我以为是金银,笑道,“钱财带太多反而不好,我已经有足够的干粮和零钱。”臧置摇摇头,那不是财物,我疑惑的接过来,包裹里面是坚硬之物,打开来看,是一把短刀。臧置说道,“前途艰险,给你防身。”
我略微犹豫,我持刀未必有用,与臧置四目相对,臧置的目光里充满坚定,他朝我点点头。我心下一横,聊胜于无,有总比没有好。我点头,接过来,将短刀塞进包袱里。臧置却摇头,他走过来,将短刀从包袱里又拿出来,伸手,撩开我的外裙,我惊异,却没有后退,冰凉的短刀,连同他冰凉的手一起伸进我的衣服,刀柄被挂在了我的腰带上,他的手出来,将我裙子拉好,眼神如送别壮士。
他知我孤身女子前途凶险,但是如果派兵护送,引人注目,招来朝廷士兵,就更危险;我知他此次领兵出征,战略有误,凶多吉少,但是如果违逆军令,就真的成了孤军,四面楚歌,绝无生路。他送别我,也是送别自己。
送别当饮酒,他斟酒一杯递给我,我接杯在手,笑道,“将军当初问我为何离开皇宫,其实答案很简单,只有两个字,自由。将军此去,成败与否,我只愿君自由。”说罢,一饮而尽,不再停留,转身与留君踏上了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