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走,越是一片太平盛世景象。这场叛乱,主要发生在江北地区,江南是一片风和日丽,国泰民安。怪不得那么多人,宁可当难民,颠沛流离,也要逃离家园往南方来呢。
我走了将近一个月才到了泸县,这期间还算顺利,在湘州的时候还买了一头驴,所以后半程有了脚力。眼看就到了泸县,天色已晚,我便在城外一家客栈先住下来,跟店里小二打听臧家。藏家在本地是无人不知的,小二听我是来投奔藏家连语气都变得恭敬起来。
我在店里安顿下来,准备明早一早起身进城,中午前就可以到臧府的,若他家人不好,我下午半天还有时间再做打算,若他家人好,我开始做起美梦,——请他们帮我找一处房子在这里安身,我身上还有一些积蓄,他们再赏我一些送信的犒劳,以后我还可以出去打些零工,赚钱养自己和留君应该不成问题,在泸县有臧府罩着,应该是没人敢欺负的,就这么缓缓的过了一生,每天干活,做做小菜,逛逛小街,逗逗孩子,也不会嫁人,以后留君长大了,就让留君给我养老…
我正睁着眼睛做白日梦的时候,我的窗外有人路过,我听见低低的声音,“皇上的密函…”人走过去已经听不清了。我立刻从白日梦里清醒过来,皇上的密函?这几个字声音虽小,却那么清晰。难道刘旻骏还在追踪我?转念一想,不可能,那两个奸细已经被臧置处决了,刘旻骏根本不可能知道我的去向了。我出了房间,假意逗着孩子,绕过拐角,一眼就看见了鲜明的官服,不是暗探奸细之类,是两个朝廷官差。一个差官正瞥见我,傲慢的转过头,视而不见的进了他们的上等房。
果然不是冲着我来的。我依旧抱着孩子,假意到前面玩耍,不经意的问小二那些人是来干什么的。小二说,“我听见他们说是去臧府。别的就不知道了。”我脑子里一直的疑惑变得分外鲜明起来,——臧置造反,皇上怎么可能不捉臧置的家眷呢。这些趾高气扬的差官,身上带着傲慢和杀气,绝对不会是来传什么好旨意的。他们也是准备明早进城的,我想了想,我从路秀处逃跑的时候,编排了臧置好些话,算是对不住他了,这一次不如提前给他家里送个信,算是我的报答。
但是天色已黑,城门已关,我现在已经进不去城了,我只得等着天亮,赶第一班进城。我天不亮就起来,打着自己的小驴,抱着留君,排到进城大队的最前,一路拍打着我的小驴,天色大亮的时候就到了臧府的大门前。
这是一道朱漆大门,有丈把高,两边有角门,门前一对石头狮子。路人走到这里,都毕恭毕敬,不敢靠近门前,我的小驴才一过来,门房里就有人出来,耀武扬威的吆喝,“看看这是哪里,骑驴的绕着走!”
我本来还担心怎么进门,看见有人才放下心来——毕竟皇宫也好,当年的东宫也好,都是没有门房的,一般人根本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我说道,“我帮臧置将军带了一封家书,请帮我通报一声。”然后掏了一包门银,这是规矩,我还懂得。家丁收了门银,掂一掂不轻,脸上的高傲变成了客气,小声说,“我不应该帮你通报的,五爷他谋反,不能让人知道他和家里还有往来。不过咱们偷偷的,别吵嚷出去就行了,毕竟是一家子,老夫人也惦记他。我去给你通报。”看他进去,我心里才明白,原来家里已经和臧置断绝关系了。
不一会儿,通报的家丁回来,打开了角门,让我进去。我随着家人,绕过长长的走廊,又过了一个正堂大厅,穿过二门,又过一个花厅,终于到了后堂的内室,见我的是一个年逾七旬的老太太。这老太太就是臧置的祖母,先皇亲封的一品夫人臧老夫人。她的身后站着几个花团锦簇的女人和一群丫鬟仆妇。
臧老夫人上下打量我半晌,我也没时间等她问话,草草躬身算是施礼,从怀中逃出了信笺,说道,“臧将军的信。”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妇人怒容满面,喝道,“哪里来的不知礼节的丫头!”
我承认,我此时确实没有什么礼节,我对那个中年妇人说,“你别吵吵,我和你家老夫人说话呢。”那女人竟然被吓住,收了声。臧老夫人却把那信连看都没有看,脸比那中年妇人还冷,说道,“臧置谋反,与我家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只当你没来过,你走吧,这信,”她交给身边女仆,“烧了吧。”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眼看有人接过去把信烧了。那可是我一路小心珍藏,生怕丢了,破了,褶了的宝贝东西。
臧老夫人身后的一个年轻女人眼神跟着那信晃了好几晃,露出和我一样的不舍。那年轻女人又看我,又看孩子,眼神极为复杂。我心中替臧置不平,这老夫人真的是臧置的奶奶吗,怎么对孙儿这般无情?我冷眼说,“你烧就烧,你的家事,不管我事,我信已经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