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脖颈中喷出的鲜血,如烟花盛开,彼时我就在旁边,母亲的血满满的喷到了我的脸上。大哥说,那一刻我的哭声瞬间就没有了,人完全傻在那里,直到最后大姐把我抱走,我都是瞪大了眼睛,面容呆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母亲死了,玉山倾倒,芳魂出窍。母亲是刚烈的人,贵族小姐出身,不可能甘愿沦为官妓,任人凌辱,她更不会为了自己的一线生机拖累儿子,她早就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对她来说,她的孩子逃走就够了,她愿意和自己的丈夫一起同生共死。
怪不得姐姐说,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也好。大哥讲完这一切,我的脑子里像是某一个开关被启动了,眼前逐渐蒙上了一层浓浓的血色,一切都是红色的了,仿佛就是那一天,我透过母亲的血看到的那个世界。
我痴痴愣在酒席宴上,又重新回到了那一天,拾起了那一天的记忆,耳畔一片杂乱,哭喊,人影晃动,母亲倒在血泊里,我惊慌失措,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最喜爱,我认为最强大的,有她在我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母亲,就死在我的眼前,她的血,都在我脸上。
从此我的世界破碎了,我不再是锦衣玉食,可以撒娇任性的郡公府二小姐,我变成了一个流落江南的难民。
母亲希望我和姐姐找到姑母,拥有自由,果正常人的生活,但是我还是做了一个婢女,过了寥落颠倒的半生,姐姐也再没有机会重回故里,最终死在江南。我两眼发黑,人若木鸡。
大哥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扶住将要晕倒的我,讲我搂入怀中,拍拍我的后背,说道,“你受苦了。现在回家了,不用怕,一切都好了。”这一句回家了,让我的泪水如开闸的洪水,我终于在大哥的怀中痛哭出来。
等我哭完了,大哥让侍女带我净面洁衣,又重新开宴,回到酒席宴中,为我讲了那日逃走之后,他们的故事。
大哥是好骑手,一人一马,千里飞驰,并没有追兵能追得上他,不知跑了多少个昼夜,他到了柔然,顺利的找到了二叔,便和二叔在柔然生活。叔父对家人怀有愧疚,对大哥极好,教他勤习弓马,学习诗书,大哥在柔然部落也颇有威望。直到十年后,从北城来的北国密使来到柔然,找到了大哥。
大哥当时还十分稀奇,武皇帝已经死了多年,多年前的一庄早不重要的案子,难道朝廷还要追查?他以为密使是来抓他归案,没想到密使跪地,口称贵人,说道,皇上特赦,请贵人回平城,陛下要委任要职。大哥以为自己听错了,更懵了。密使便讲述了原因。
原来,当年,父亲被诛,母亲自杀,大哥和我姐妹都逃走,唯有小妹采薇被留下了。小妹年方六岁,不能为官妓,就没入宫中做了奴婢,这种情况下,小女孩常常会因无人照顾,被折磨致死,然而小妹是幸运的。当年武皇帝攻打北燕龙城时,祖父曾献上自己的小女儿为武皇帝嫔妃。
冯妃现在仍在宫中,知道采薇入宫为奴,便想方设法,贿赂了主管的太监宫女,将采薇调到自己的身边。小采薇由姑母教养,不但没有受苦,还能够读书认字,学习诗书礼仪,琴棋书画,长成后出落得楚楚动人。当时身为太子的托帕濬出入后宫,偶然相见,不能忘怀,爱上了小采薇,登基为帝后收为嫔妃,随后没多久册立为皇后。
托帕濬皇帝深爱皇后,爱屋及乌,赦免了冯氏之罪,派人去柔然找回了冯西,并封官爵,合家荣耀。冯皇后又派人去江南找两位姐姐,但是却毫无收获。只是没想到,托帕濬早丧,在前不久竟然亡故,小妹采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寡居做了皇太后。
听大哥讲述了以往的事情,我心中不免又悲又喜,再次留下了泪来。伯灵公主为我拭泪,笑道,“妹妹快别哭了。明日你哥哥就带你进宫去见皇太后,她老人家知道找到你了,一定更高兴呢,到时候不封你做个国主也封个郡主,再为你选一个尊贵的丈夫,以后就是荣华富贵,不可限量了。”几个侍妾也跟着迎合,都说,“是呢。”一时间全家举杯,又欢饮了一番。
我并不想做什么国主郡主,我只是很好奇我这个小妹是什么样的。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小妹,她是会像姐姐那样端庄娴熟,还是会更像我?然而无论无何,能由一个罪臣之女尊成皇后,一定是兼顾绝色与心机,绝非等闲之人。我又不免有些担心,看多了南朝皇室纷争,我知道一个女子在朝的艰难。
我问大哥,“当今皇帝多大了,是小妹的亲生儿子吗?”
伯灵公主抢先笑道,“怎么可能是亲生儿子?子贵母死,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仿效当年汉武帝,防止外戚专权,只要立了太子,亲生母亲就要赐死。当今皇帝十二岁,亲生母亲早就赐死了,小妹幸而没有生养,作为嫡母,一直抚育太子。”
我不免吃惊。我在南国只听过母以子贵,从没听过子贵母死的道理。
大哥笑道,“别管那么多了,明天我带你去见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