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辞别晚榆,回了平城。常以陪着,这个曾经平城皇宫里的执事老太监,陪着我去大漠柔然,又陪着我回来,过去的恩怨早已经一笔勾销,他对我一如对平城皇宫里的太后,忠诚可靠。我俩打马,我垂头丧气,他跟在后面。
常以说道,“回平城,公主殿下准备去先哪里?”
我心里急切,自然是想先见到留君,我说,“自然是陈家庄。”这个陈家庄我是知道的,当年我初到平城就去过陈家庄,那是一个汉族人聚集的大庄子,有一个年近百岁的老庄主。
常以陪笑道,“我看不如先进宫找太后。求太后把留君找来其不简单?”
我立刻沉下脸,威胁道,“不许让太后知道我回了平城,记着,你现在是我的家奴,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杀了你。”
我不会杀人,我只是威胁他,因为我知道留君的事情不能让太后知道。
我的妹妹我最清楚,这个太后心中并没有血缘亲情,只是权谋和利用。如果她知道有人要拥立留君做皇帝反对现在的南朝朝廷,她一定非常乐于赞助,一定会出钱出兵,让这个仗打得越热闹越好,她便可趁机坐收渔利,掠夺疆土财物。如果留君赢了,她就是光复南朝刘氏的支持者,是皇帝的姨妈,如果输了,她也毫无损失。至于留君的死活,她是不会在意的,就连大哥,不到万不得已,我也暂且不去找他。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住在平城的一家客栈。白天我出来打探消息,我来去柔然,时间并不算多长,平城街头的变化却不小。平城的街上划出了车道和人道,人车不再相互冲撞,街头显得更有秩序了;街边多了许多商贩,还有了巡街的护卫,维护街头秩序;最明显的,街上穿汉服的人多了起来,奇装异服少了,但是仔细看,那些穿着汉服的,其实也是胡人,只是穿上了汉服,也显得文质彬彬起来。倒是我,从柔然,到沃野,回到平城,显得似是蛮人一般。
街头有卖胡麻羹的,这胡麻羹是用胡麻研捣的汁,和葱头米一起煮烂,一股奇特的胡麻味道,又辣辣的,是留君最爱吃的食物。以前,我每次在平城街头见到都要买一壶给留君,如今留君不在身边,我睹物思人,心中焦躁。
正在我思念留君,看到身边许多妇女相约往前走,都笑着说,“南朝公子又出来演讲了,快去看。”
我不由惊异,便拉住一个妇人,问,“你们这是去看什么?”
那妇人笑道,“南朝有一位王室公子,在西郊天坛外的空地演讲,为亡国的刘氏王朝做募捐,要搞复国。”难道是留君?怎么这么快就被人弄去演讲?他又会讲什么,我跟着人也匆匆往西郊天坛去了。
这西郊天坛是北国皇帝祭天的地方,鲜卑人讲究天圆地圆,这个天坛建的圆滚滚的一个高台,平日不祭天的时候,逢初一十五在这里有集市。
今天正是集市,人很多,我老远就看见人群中间,高台子上站着一个人,仪表堂堂,风度翩翩,正在高谈阔论的演讲着,周围好些人围着听,这个人却不是留君,乃是初醒。
一别经年,初醒容颜不变,还是那般好看,衣品也是永远在线,现在演讲,舞台表现力也是绝佳,慷慨激昂,听他说道,“天子乃是受命于天,统管人间的,现在南朝出了叛逆,大臣竟然取代了天子,自己做起了皇帝,真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我是南朝皇室子孙,为兴复国家,筹建军马,来到平城,希望父老乡亲能捐些米钱,祝我复国。我们刘氏复国成功,一定永远铭记北国百姓恩情,永世绝不北伐。”
我皱着眉头听着,这是什么鬼话连篇,骗子转行不骗女人,开始搞募捐诈骗了?还是真的他也投靠了南朝复国派?
没想到就这些鬼话,竟然有人信,三三两两有人往初醒面前的笸箩里扔钱,还有一个年老的汉人,动了情,摸着泪,说自己背井离乡离开南国多年,没想到故主遭人屠戮,南朝已经更迭,自己思乡情甚,也募捐了好几个钱,让初醒拿去复国,重振南朝。不过募捐的多数还是女人,不过投上三五个钱,都为了凑近了和初醒搭讪几句话,调笑几句。
等这边人逐渐都散了,初醒收拾募捐上来的钱要走,我才上前,说道,“好好好。”初醒见是我,不由大惊,随后笑道,“不愧是你,又回来了。”
我也说道,“不愧是你,真会骗人。”
初醒朝我摆摆手,“我这回真不是骗人,我现在是南朝的五目大夫,真是募捐复国的。”
我和初醒找了一家酒楼,靠窗坐了,点了几个菜,共叙别情。我先自己的经历讲了,然后问初醒的故事。
初醒说,“你一走,我心灰意冷,就想回到南国去了。”‘
我打断他,说道,“跟我无关,是你太后面前失宠,才想回去吧。”
初醒笑着,为自己斟酒,说道,“我真没有见过太后这样的女人,不喜欢听我讲情话,只喜欢那些会讨论政治经济的。现在太后身边的宠臣,第一当属李富,还有一个叫做王瑞,也是个汉人,听说太后现在搞的什么‘三长’‘均田’都是这个人的注意。”
我对太后的男宠没有兴趣,问他,“那你为什么没有回南国?”
他笑着喝了一杯酒,眯眼说道,“说起来你不信,因为有人请我去做皇帝。”我心中知道蹊跷,假笑一下,说道,“你仔细说来听听。”
初醒说道,“南朝刘氏的皇帝暗弱,一个姓萧的大臣篡取国祚,自己做了皇帝,那些南朝刘氏的忠臣不愿意侍奉二主,有许多跑到了北国,还有要立志复国的。我因为曾经自称南朝皇室,就有人来找我,想请我做皇帝,不过这些人颇有本事,手里有刘氏宗谱,翻遍了宗谱也不见我的名字,知道我是个假冒的,我的皇帝才没有做成。”
他笑了,我却没笑,我问,“然后呢?”
初醒说,“然后他们就让我加入他们的复国组织,封了我做五目大夫,让我负责募捐,收到的钱五五分成,这样替他们做募捐的人除了我还有不少,他们每日收入也可观呢。”
我问,“既然收入可观,你为何不自己干,还要和他们分?”
初醒摇头笑道,“复国没有单干的,我单干不了的。”
我问,“你知道他们的首领是谁?最后找到人做皇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