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天寒,到了冬天滴水成冰,但是这一天浑源河,因为极为宽阔,水流奔腾,是冻不住的。河边的杨树林,已经树叶落尽,稀稀疏疏的树枝一路向上,指向深湛的天空,天空湛蓝高远,阳光明媚透彻,穿过疏枝,落在人的身上,也感觉不到什么温暖,平城的冬天是很冷的。
我裹着厚厚的毛毡衣服,来赴高幻一的约。
我先看见的不是高幻一,而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和一条大狗。小孩子似乎完全不觉得冷,追着大狗玩耍,伸出冻的红彤彤的小手,摩挲大狗的毛,脸上还挂着鼻涕。大狗闻到生人的味道,吠叫着朝我跑来,我吓得不敢往前。小孩子也追着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人,正是高幻一和胡靖。
小孩子是胡靖的儿子,叫做崇简,狗子叫做二黄,胡靖蹲下身给崇简擦鼻涕,眼光极为慈爱。我不能理解,说,“带儿子干嘛?”高幻一笑道,“他就喜欢小孩子,没办法的。”
我说,“这么冷的天气,在外面你们不嫌冷吗?”
高幻一笑道,“我出生就在北镇,回到平城,倒是觉得平城太暖和了。”我问那一手牵着孩子一手牵着狗的胡靖,“你呢?也出生在北镇?”
胡靖说道,“我是孤儿,从小四处流落,十八岁从军,跟随义父,也在北镇呆了十二年。”我暗自点头,胡靖的年纪,也正好在三十岁上下。
我问,“北方六镇,你们是在哪镇?”
高幻一说,“怀朔。”
我点头。高幻一说道,“你嫁过柔然,又回到北国,我想你的心应该是向着北国的。”我笑了一下,说,“是。”其实扪心自问,我心里并无国家,他们所说的心向哪里,指的不过是政权,至于天下人民,四方山河,又有什么不同呢?
高幻一凛然说道,“我北镇军民,镇守边疆,为的就是抵御柔然的侵扰。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对柔然各部的了解还是不够,我们听传闻说柔然有《将军录》,如果得到将军录就可以知道各部的军力了。你见过这将军录到底是什么样的,传闻可是真的?”
我说,“太后送我去和亲,就是不想和柔然动干戈。现在柔然内乱,各部纷争,不会再南侵了,也就不是我们的威胁,你们也已经调回了平城,何必还要对北镇和柔然的事情那么在意,管什么将军录?”
胡靖哼了一声,说,“你果然还是心向着太后的。”
我说道,“这和我心向着谁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说事实。”
高幻一说道,“知道你只是说事实,那你说说你知道的柔然情况。”
他们镇守北镇多年,刚刚回到平城,还是对柔然非常感兴趣,我便把自己知道的柔然的人人情风貌,还有各派纷争,军事布局都和他们讲了,他们听的入神,时不时讨论应该如何用兵,哪座山哪条河可以做屏障,哪里进兵可以进退,还把当年武皇帝的用兵路线褒贬了一番,一会儿用树枝地上划来划去,当成地图,一会儿又互相争执,胡靖坚持说,要攻打柔然,应当在温暖春季用兵,走这条路线,高幻一则坚持,需在秋季用兵,走那条路线。
我在一边看着,不由好笑,男人也很有趣,心总是在远方天下,也不管那跟眼前到底有没有关系。崇简追着狗跑去跑来,我随意捡了一根树枝,指着他们画的地图说,“这条路线虽然好,但是不能在春季走,这里有高山融雪,到了春季河水泛滥,你们恐怕过不去。”
两人都颇为惊异,胡靖说道,“你倒很有见识。”
高幻一抚掌大笑,“不愧是宣仪公主。”
我冷笑道,“我也没什么见识,只是你们这些作为王爷将军也不一定都有什么本事,当年南朝的南谯王刘子宣统兵百万要推翻大明皇帝,行这样的大事,几个人却为了谁抢了功劳勾心斗角;广陵王的行事分明是存了谋反的心,却偏偏不进不退,犹豫不决,等到大明皇帝先下手才仓皇应对,错失机会,最后身死族灭,我总觉得好笑,难怪人说,世界就是一个草台戏班。”
高幻一轻笑一声,说道,“所以这些人都失败了,如果行大事的是我们兄弟,必然不会这么漏洞百出。”我被他这话说的心里一动,难道这个人心里也存着“行大事”的念头吗?
我说,“别说这些,你们什么时候帮我报仇?”
后面的事情就变得好笑起来。胡靖三十出头,高幻一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我也不小了,我们三个人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开始商量起来怎么整蛊别人。胡靖那个七八岁的儿子对我们说,“报仇一定要往仇人头上到一盆屎。”
我说,“对,我就要往他们头上倒屎。”
高幻一派了家人去打听初醒和陈淑仪的行踪,家人回来报告,说打听到他们初一要去西郊天坛逛集市。于是,我们改了妆,我穿男装,他们两个也是平民打扮。高幻一专门找了几个无业的浪荡子,给了他们钱,让他们装了几个屎盆子,屎盆子用了好些破烂布和毡子包起来,还是挡不住臭闻。还没出发,我就已经笑得不行了,从小到大,我还没有干过这样调皮的事情。
整蛊别人,高幻一和胡靖比我有经验,高幻一说,“我小时候虽然没有往别人头上倒过屎,但是用弹弓子打人的事情没有少干。”胡靖笑道,“还有在地上挖坑,把人踢进坑里。”
高幻一笑道,“还有记得那一次,咱们俩一起把人骗到河里,几乎把人冻成了冰块。”胡靖说道,“然后被义父责罚,在磁瓦上跪了一夜。”两人都哈哈大笑。
崇简瞪大眼睛,不满意的说,“原来父亲不许我做的事情,你们自己都做过。”我也捂着嘴笑。几个大人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