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书房墙壁雪白,书架上满是书籍,桌上文房四宝都是粗糙的市井货,连桌椅也是普通的木头,在官宦人家眼里,不是简单的素洁,简直就是简陋了。我见他没来,小心拉开抽屉,里面有些书简,都是普通的信件文书,忽然一抬头,看见书架上有一个小瓶,瓶上的标签被撕掉了,我心生怀疑,拿下瓶子,打开嗅了一嗅。我是会识毒的,只一嗅就闻出了端倪,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断肠散,吃一点就要马上死的那种。我心中一惊,赶紧盖好放回原处。这种毒药,纯度很高,连在陈大哥陈大嫂那里都没有见过。
高幻一进来,端着火盆。我假装无意,拿起一本书来,说道,“这是什么书?”高幻一说,“快过来帮我拢火,还看什么书。”
我旁敲侧击,说道,“我陈家庄人说,你妹妹入选皇后,你也是未来国舅,何苦来的,这么简朴。”高幻一拢火笑道,“国舅是个什么东西,我高幻一才不稀罕靠姻亲关系,我是靠自己的本事。”听他这话说的还挺像真的,我莞尔一笑。
我们围炉而坐,戏虐了几句,便谈论到南北局势,我说,“南朝刘氏兄弟相残,自家相杀,最后被人灭国也是必然,现在柔然也是这样,自家兄弟先打了起来,恐怕也没有力量和北国抗衡了。”
高幻一笑道,“你想知道现在柔然的情况吗?”
我当然想,问道,“怎么样,葛沽敦和丑奴,谁打赢了?”
高幻一又现处浪荡公子样儿,笑着指着自己的大嘴,说,“亲一下才说。”我轻蹭了一下,却被他咬住,等到憋着喘不过气,才放开来,我低头骂了他一句,他厚脸说道,“换个情报而已。”
原来自我走后,柔然局面更加混乱,原本鱼鳍的手下拥立丑奴为可汗,草原新是逗浑狄万也站在丑奴一边,预言丑奴是以后草原之主,与葛沽敦和衣汗抗衡。双方互有胜负,打了几仗,但是丑奴实在太小,没法节制部下,权臣埃里与鱼鳍的部将们产生矛盾,很快就分化出来,最后彻底分裂成两派。葛沽敦和衣汗一派竟然也起了分化,衣汗和高车弗洛部的首领有染,激怒了葛沽敦,高车部从中分裂。现在的柔然,四分五裂,各股势力之间整日相互厮杀,征战不休,根本无暇南顾。
我听后长叹一声,想起鱼鳍,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如果他不死,又不知道现在的我是什么情景,现在的柔然又是怎样。我掩住本心,转而一笑,说道,“现在是北国向北,趁机攻打柔然的好机会呢。”
高幻一低头一笑,没有说话,我轻笑一声,“可惜北国也是皇帝党和太后党之争,无暇他顾。这就是古人说的,攘外必先安内吧?”
高幻一抬头看着我,眼光灼灼,“你倒是聪明。”
我一笑不语,心下却有一股强烈的不祥。
我与高幻一、胡靖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更觉得轻松自在,虽然外面看来,胡靖总是不苟言笑,高幻一浪荡洒脱,但是与高幻一单独在一起,却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甚至可以比当年的大明皇帝刘旻骏。
火盆烧的旺,屋里也温暖起来,我们在这里相拥聊天,连一杯茶都没有,我喊口渴,他也不肯倒,只用口舌来与我相濡以沫,我在他耳边说道,“我看你这节俭都是假的,我没有见过哪个节俭的人,像你这么会玩。”他咬着我的耳垂,笑道,“遇到你这样的女人,我这就不叫会玩,叫做广招贤才呢。”我佯嗔道,“你是说我我有才,还是说我不好看?”他笑着将手伸进我的怀间,说,“好看,还好摸。”。
我俩胡闹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仆人提着水壶走过去,高幻一赶忙跑出去,也不管袂垂带飘,衣冠不整,拦住说到,“水壶留下,渴着呢。”
那仆人虽然见是大公子,却紧握着水壶不给,露出几分轻慢,说道,“大公子,你这样子小心点儿吧,让老爷看见了不好。这是老爷要的水,急着呢,说是给侯将军泡脚。”说着,提着水壶匆匆去了。
高幻一在后面骂道,“去你妈的,知道是胡靖的洗脚水,给我都不喝。”
我也在旁边,听了个糊涂,问高幻一,“胡靖怎么到你们府上来泡脚?”高幻一的脸上带笑,笑中却藏着杀气,说道,“因为我父亲喜爱他。”
胡靖十八岁追随高博杨,在北疆镇边,统兵骁勇,出生入死,身经百战。一次柔然部落袭击怀朔,几千铁骑将高博杨围在一座小山,突围中,士兵被打散,战马也死了,是胡靖背着受伤的高博杨,徒步几十里跑回大营,脚下鞋子跑烂,胡靖自此落下了脚病,一到冬天,脚就红肿疼痛。从那之后,每逢冬日严寒,胡靖到高博杨家中,高博杨常让自己的侍妾亲自为胡靖泡脚。
我看他不经意流露的脸色,心中分明有妒忌,原来他表面和胡靖那么好,心中还是怀着芥蒂,对他父亲也又不满,我故意说道,“再好还能比得上更心疼亲儿子,将来的爵位和家产还能给他不给你了?”
高幻一笑了一下,意味深长说道,“爵位和家产虽然不能随便给人,但是北镇诸路军的领导权,朝堂的话事权,他却可以给别人,只看谁最有本事,谁对他最忠心。”
我心一凛。高家并不算朝堂大官,但是高幻一话里话外野心昭彰,只有置太后于死地,控制了小皇帝,才能夺得朝堂大权,这肯定是他们要做的事情。这一次高府,也算没有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