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季纯温暖又干燥的手心托着她的后脑,将她搂进自己怀里,将她扶着半坐起。
来登羽这一次,睡得十分累,好像耗干了所有力气睡觉,结果也没有缓过来,反而越睡越累。她回忆起自己陷在意识之中时看到的东西了。金蝉说,闯进裂隙,抓走族人,杀害族人的,是太子的人。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在飞鸟的意识中看到茶季纯?看到他带着一队精锐,往裂隙中奔袭。
茶玄初是如何得知进裂隙的路的?茶季纯告诉他的吗?他们,是一伙的?
来登羽方醒,大脑尚且转不动,却意识到,有些事情这样说的通,那样也说的通。凭借这王府里丝丝缕缕的安息香气味,她很早就知道那天自己晕在夜话楼,是茶季纯的手笔,其实那才是他们第一次碰面。他同样在找知道葬兰族、大裂隙的人,究竟是为了治病,还是为了帮太子?东宫的那出戏里,有没有茶季纯促成的手笔?
她突然觉得自己太轻信身染奇病的王爷,他上过战场,战事波诡云谲,他就是在那样的地方长大的!茶季纯才不是什么毫无心机的病弱小猫,他分明是会扮猪吃老虎的。长期以来,她会不会是被美色麻痹?被彻头彻尾地骗了?
“丫头?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来登羽缓过神,望着白明辛,“我没事,白师傅,你先出去吧。”茶季纯冲他使了个眼神。
待他出去后,来登羽推开茶季纯,撑坐起来,手掌滑向枕下,握住了刀柄。
茶季纯撩了撩她耳间垂下的发,极尽温柔,“我叫人煮了冰糖雪梨水,等会喝一碗润润喉,好不好?”
来登羽按住他的一只肩膀,没费什么力气,就将他按翻在床,她爬上来,将刀刃顶上他的侧颈,眼神里满是敌意。
茶季纯摊开手,疑惑地望着她,“小羽,你怎么了?”
“茶季纯,我接下来问你的问题,你要说实话,这辈子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你问吧。”
来登羽皱眉,忽然咳了咳,鬓边的短发散到眉上,扎了她的眼睛。茶季纯十分紧张,竟然完全不顾顶在脖子上的刀刃,抬起上身,朝她伸出手去。
她见状,连忙往后收了收刀,“你干什么!”
茶季纯试探着,将她眼睛前的短发别到她耳后,然后再度躺了回去,还握住来登羽的手,一同把住了刀柄,原本虚虚靠着的刀刃,被他按在了皮肤上,瞬间划出一道血痕。
那柄刀,还是第一次见面时,茶季纯送她的。
“如果我说了谎,你马上动手。”
“你是不是去过西沼大裂隙?”
“去过,我掉下悬崖,被你救了,你照顾我一个月。”
“你不止去过一次,是不是?”
“是,第一次去是被人推下去,第二次是我主动想进,但是那次我没能找到进去的路。”
“你和太子是一伙的吗?第二次去,是你带他进去的!”
“我那日被你送出来时,行踪都在太子监视下,他反推出了进裂隙的路,带人进去之后,我知道消息时已经晚了,我知道他可能会对你的族人不利,想去阻止,但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进去的路,我的人精疲力竭,最后无功而返。”
“我要你发誓,你说的都是真的。”
茶季纯紧紧压住她的刀刃,视线炽热,“我茶季纯,刚才说的话里,要是有半个字是假,就叫我髓虫毒发,生死不能,受一辈子折磨。”
来登羽完全泄了力,扔开刀子,刚想从他身上爬下来,茶季纯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拉下来,将她抱在了怀中。她也不挣扎,软绵绵地靠着,一只耳朵贴着他的胸膛,最靠近心脏的位置,听着他咚咚咚的心跳。
“我这辈子,永远不会对你说谎。”
“幸好,幸好不是你。”
“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太子,把我的所有族人都抓进了铁笼里,问他们祭祀场在哪,没有人告诉他,他便问一个杀一个,裂隙中血流成河。我看到你也想进裂隙,以为你和他是一伙的。我还以为,我救了个十恶不赦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她在夜话楼,是听过这种故事的,主角善心救下伤者,最后这个外来人带着侵入者,灭掉了主角全族。
茶季纯听了,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来登羽抬头,发现他眼角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默默流着,竟然将他的耳朵全都打湿了。
“你哭什么?又不是你的族人被屠?”来登羽碰了碰他的耳廓,沾得一手湿。他现在怎么这么爱哭?之前摔成那副鬼样子,在石屋疗伤的时候,可是一滴眼泪都没流过的。
“可是是我将路线暴露给了太子,如果不是我,他不会知道进裂隙的路,还是我的错。”
来登羽摸着他的脸颊,突然觉得,被美色蒙蔽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是给自己爽到了。她轻轻叹息,“这件事我不想安慰你,因为你说的是事实。但作为最有权力评价这件事的人来说,我救下你,救活你,把你送出去,已经十分辛苦,我希望你能活下来,你作为一个人,当时只是在求生。你在战场上,会因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不小心暴露了你们的方位,对他下杀手吗?”
“我麾下,绝对不会养出此等泯灭人性之辈。可是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对你的族人来说,这明明是一场无妄之灾。”
“茶季纯,你还听我的话吗?如果你听,就不要再想这灾祸是你招致的,我要你帮我报仇。”
“我听!我只听你的,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你要我怎么报仇?”
来登羽坐起,盯着刀刃,道,“我要杀了茶玄初。”
“他暴戾成性,草菅人命,屠杀无辜,贪墨无数,最重要的是,他还想在我面前杀你。”
葬兰族那些人,来登羽虽然没什么感情,甚至还觉得他们愚昧迂腐无药可救,死与活着没有区别,可是他们就没有权力活着吗?凭什么?还有茶季纯,她费九牛二虎之力救下的人,茶玄初说杀就杀,凭什么?
这就好像有个人有天捡到一只性命垂危的猫,悉心照顾无微不至,终于给他医好,把他放出去了,结果几年之后,发现有人在虐待他,甚至还想在她面前虐,这谁能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