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会的工作如火如荼地推进着。太子季玄明亲自押运部分重要物资,前往灾情最严重的河朔郡视察安抚,一来彰显朝廷重视,二来也是积累政绩与声望。
距他离京赴河朔已半月有余,邺京的冬日似乎也因此更添了几分清冷。慈恩会的善举已从最初的轰轰烈烈转入更为细致持久的阶段。物资持续发放,各地效仿的分会也陆续传来佳音,朝廷的正式赈济体系在民间善意的补充下,压力骤减,灾情得以有效控制。
薛时绾并未因太子的离开而有丝毫松懈。她深知,慈恩会带来的不仅是太子的声望,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让她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北夏的权力核心阶层,编织属于自己的人脉网络。她的行动谨慎而有序。
首要之事,便是巩固与那些在慈恩会中出力最多的勋贵世家的关系。频繁的宫中召见过于扎眼,她便以“代太子殿下慰劳道谢”为由,轻车简从,亲自登门拜访。姿态谦和,理由充分,既彰显了东宫的礼贤下士,又不易引人反感。
这日,她选定了吏部侍郎张兆安的府邸。张侍郎官声清誉,并非最显赫的权臣,但在清流文官中颇具影响力,门生故旧不少,且此次捐赠颇为慷慨,态度也积极。
太子妃的鸾驾并未大张旗鼓,仅一辆寻常的青帷马车,在数名便装侍卫的护卫下,停在了周府侧门。早有门房飞奔入内通传。
不过片刻,张侍郎便携夫人疾步而出,恭敬相迎。张侍郎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稳,言行举止透着文官的持重与谨慎:“不知太子妃娘娘驾临,有失远迎,万望娘娘恕罪。”
薛时绾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绣银丝缠枝梅的缎面袄裙,外罩同色狐裘斗篷,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并几朵小巧珠花,妆容清淡,既不失太子妃的雍容,又显得亲切随和。她微微一笑,虚扶一下:“张大人、张夫人快快请起。是本宫来得冒昧,打扰了。殿下临行前再三叮嘱,慈恩会能成,多赖诸位臣工鼎力支持。殿下心系灾民,匆忙离京,未能亲自一一登门致谢,心中甚愧。特命本宫前来,当面致谢。”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全是对臣子的尊重与感激,令人如沐春风。
张侍郎连称不敢,将薛时绾请入正厅。厅内布置清雅,透着书卷气,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宾主落座,侍婢奉上香茗。
谈话自然是围绕着慈恩会和灾情展开。周侍郎言辞谨慎,多是称颂帝后太子仁德,自谦略尽绵力。薛时绾则应对得体,感谢之余,也不忘提及周侍郎在吏部考功清吏司任上的辛劳,赞其“秉公持正,为朝廷选拔良才”,显是做足了功课。
一盏茶后,张夫人便适时笑着邀请:“娘娘凤体贵重,前厅寒冷,不如移步后园暖阁,臣妇新得了一些江南的新茶,请娘娘品鉴一二?”这是惯例的流程,真正的“私房话”需在后宅进行。
薛时绾从善如流:“早就听闻夫人雅擅茶道,治家有方,今日正好叨扰。”
暖阁内,炭盆暖融,茶香四溢。与张夫人一同作陪的,还有张侍郎的两位儿媳以及一位归宁的小女儿。气氛比前厅轻松了许多。
张夫人亲自沏茶,手法娴熟,茶香四溢。话题也从正式的政务转向了更生活化的内容。张夫人先是感慨了一番灾民之苦,又真心实意地夸赞薛时绾:“娘娘心善人美,又这般能干。如今这邺京城里,谁不夸赞娘娘仁德?便是臣妇那几个手帕交,如今聚在一起,说的也都是慈恩会的事,都想着能再为娘娘、为殿下分忧呢。”
薛时绾谦和地笑着,轻轻吹着茶汤:“夫人过誉了。都是父皇母后慈恩浩荡,殿下仁厚感召,时绾不过奉命行事,跑跑腿,传传话罢了。倒是张大人这般忠心体国、夫人这般贤良淑德,方是朝廷之福,家宅之幸。殿下常与我说起,张大人为人清正,办事稳妥,是极难得的人才。”
张夫人脸上笑容更深,嘴上谦逊着:“殿下谬赞,外子愚钝,只知恪守本分罢了。”但眼角眉梢的喜色却掩藏不住。外子的政绩得到储君认可,无疑是最大的肯定。
闲聊间,话题渐渐发散。从京郊流民安置的进展,聊到今冬格外寒冷的天气对各行各业的影响,又自然而然地延伸到朝中一些无伤大雅的人事变动和趣闻。薛时绾始终扮演着一个优秀的倾听者,偶尔发出恰到好处的疑问或感叹,引导着话题的方向。
“听说今冬严寒,连兵部武库司都为储备冬衣的事忙得焦头烂额?”薛时绾状似无意地提起,轻轻吹着茶沫。
张夫人的长女,夫家是工部的一位员外郎,性子较为活泼,插话道:“娘娘有所不知,听闻前些日子兵部武库司为了这事儿忙得人仰马翻呢。还是多亏了裴景琰裴大人举荐的那位新任员外郎,好像是姓……姓赵?听说极是干练,想出了个‘以旧换新、集中缝补、分区调配’的法子,听说效果甚好,连陛下都知道了。”
裴景琰举荐的人?薛时绾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顺着话头微笑道:“裴大人是殿下肱骨,识人之明自是毋庸置疑。能臣干吏越多,于国于民都是福祉。”她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异样。
张夫人点头附和:“是啊,裴大人年轻有为,确是国之栋梁。说起来,前日外子觐见陛下回府,倒是提了一句,说在宫门口偶遇裴大人匆匆入宫,瞧着气色似乎比往日更清减了些,想是年底政务繁杂,太过辛劳了。”她这话带着几分纯粹的感慨,像是闲话家常,却也透露出裴景琰深得帝后信任、时常单独觐见的信息。
薛时绾心中却是一动。清减辛劳?裴景琰那样一个心思深沉、情绪极少外露的人,竟会让旁人看出疲态?这倒是有些稀奇。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温和道:“诸位大人都为国事操劳,殿下也常忧心忡忡,只恨自己不能分担更多。”
她又将话题引向几位与张家交好、或在慈恩会中同样捐赠积极的官员身上,不经意间便了解到许多这些官员的家宅情况、夫人性情、子女前程等琐碎信息。这些看似无用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珍珠,或许日后便能串成有价值的线索。
待到茶过三盏,薛时绾方起身告辞。周夫人亲自送至二门,态度比之前更为亲热恭敬。临别前,薛时绾似不经意般提起:“过些时日,待殿下回京,灾情彻底平息,母后会在宫中设个小宴,一来庆贺慈恩善举圆满,二来也是年节将近,与众位夫人小姐们聚聚。届时还望夫人与小姐们一定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