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所言极是。”薛时绾立刻接话,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必须抛出真正的目的,“正因需要实证。
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裴景琰,语气变得异常严肃:“裴大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本宫今日前来,并非为了听这些官面文章。慈恩会一案,关乎太子清誉,亦关乎北夏朝廷体面。本宫知道裴大人忠于王事,定然已在全力侦办。”
她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本宫在瑞福祥,在柳枝巷,并非一无所获。关于那老徐,关于他那只戴手套的手,本宫有一些……不便宣之于口的猜测。这些猜测,或许能帮助裴大人更快地厘清迷雾,找到真正的幕后黑手。”
她紧紧盯着裴景琰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不过,本宫需要亲自确认一些事情。不是通过卷宗,不是通过旁人的转述,而是……当面确认。裴大人,明察秋毫,当知本宫所指为何。”
她没有直接说“我知道老徐在你这里”,也没有亮出自己关于周安的推测,而是用“不便宣之于口的猜测”、“当面确认”这样模糊却极具分量的词语,将球抛回给了裴景琰。她在赌,赌裴景琰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赌他对自己掌握的“猜测”感兴趣,更赌他为了尽快破案,愿意冒一点风险让她这个“深宫妇人”参与进来。
裴景琰沉默了,面容晦暗不明,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审视着薛时绾,评估着她这番话的真实性、她的目的,以及……让她接触核心案犯可能带来的后果。
空气中的压力仿佛凝固了。薛时绾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目光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必须当面确认?”裴景琰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内心,“娘娘可否明言,是何理由?”
“在未能亲眼确认之前,请恕本宫无法明言。”薛时绾断然拒绝,姿态强硬起来,“但本宫可以告诉裴大人,本宫怀疑,此案绝非表面贪腐那么简单!那老徐,也绝不仅仅是个小账房!他的身上,或许藏着能撬动整个局面的关键!裴大人,您就甘心只抓到一个表面的‘执行者’,而放过可能隐藏在幕后的真正黑手吗?您就不想看看,本宫到底发现了什么,能让本宫如此坚持?”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裴景琰的心上。他确实不甘心。老徐的顽固和那手套下的秘密,都指向了更深的水,他到底在隐瞒些什么?而她到底知道些什么?薛时绾的坚持和暗示,像迷雾中的一盏灯,虽然看不清具体方向,却预示着可能存在一条捷径。
他沉默着,书房内只剩下炭火的微响和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他在权衡利弊。让太子妃介入审讯,有违规制,也存在风险。但若能借此打破僵局,挖出更深的内情……
终于,他缓缓抬起眼,那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冰冷而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有审视,有算计,也有一丝……近乎残忍的好奇,想看看这位养尊处优的太子妃,在直面血腥和黑暗时,是否还能保持这份镇定。
半晌,裴景琰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更像是一种……混合着考量与一丝难以言喻兴趣的弧度。
“娘娘,”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您可知,有些地方,一旦踏入,所见所闻,便再无法当作未曾发生?那审讯之所,并非宫中暖阁,阴暗污秽,血气弥漫,刑具森然,所见所闻,恐非您所能承受……恐非娘娘这等身份适宜涉足。”
他这话,既是最后的警告,也是一种变相的承认——他要带她去的地方,正是她所想之处。
薛时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因他描述而泛起的寒意,斩钉截铁地道:“裴大人,本宫既然来了,便已做好心理准备。为了真相,为了殿下,本宫无所畏惧。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她再次强调了“为了殿下”,将自己的动机牢牢绑定在东宫利益上,让裴景琰难以拒绝。
裴景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他微微颔首。
“既然娘娘执意如此……那便,随臣来吧。”
他不再多言,转身推开书房院门,引着薛时绾走了进去。院内更加安静,他并未进入书房,而是绕过正屋,走向后院一处被竹林半掩着的、看似是存放杂物的偏房。偏房外表普通,但门口同样有侍卫看守。
严锋不知何时已无声地跟了上来,递过两盏早已准备好的、灯罩密封得极好的灯笼。裴景琰接过一盏,示意侍卫打开偏房的锁。
门开处,并非杂物,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石阶。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淡淡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铁锈腥气的风,从地底深处幽幽吹出,让薛时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娘娘,请。”裴景琰提起灯笼,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前方几步的石阶,他侧身,对薛时绾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眼神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薛时绾看着那仿佛吞噬光线的幽暗入口,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鼓噪。她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她将真正踏入裴景琰掌控的、血腥而残酷的领域。
石阶冰冷,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寒冰之上。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钻进鼻腔,让薛时绾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灯笼昏黄的光线在狭窄的通道内跳跃,将她和裴景琰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粗糙的石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越往下,那压抑的呻吟声越发清晰,像钝刀子割在神经上。薛时绾的心跳得飞快,但她紧紧攥着袖中的那枚袖扣,用那冰冷的触感和坚硬的棱角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她不能退缩,真相就在前面。
终于踏下最后一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不算大但显得异常压抑的石室。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室内映照得明暗不定。各种形状怪异、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刑具悬挂在壁上,有些上面还带着暗红色的斑驳痕迹,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残酷。地面为了清洗,砌得略有倾斜,角落里还有未干的水渍,反射着微弱的光。
而在石室中央,一个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的人被粗糙的绳索紧紧绑在木制的刑架上。他低垂着头,乱发覆盖了面容,只能从身形和那身熟悉的、已被鞭打得不成样子的衣物上辨认出,这正是她在柳枝巷见过的那个“老徐”!他的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些伤口皮肉外翻,仍在缓缓渗血,整个人如同一个破碎的玩偶,了无生气。
薛时绾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那人的左手。然而,因为角度和绳索捆绑的缘故,他的左手被身体遮挡,处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切地想要确认。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了刑架旁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随意放着几件物品,其中一样,赫然是一只沾满了暗褐色血污和泥渍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薄布手套!
是那只手套!老徐一直戴在左手上的那只?
薛时绾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证据就在眼前!她强忍着不适,快步绕过裴景琰,向刑架的里侧走去,她要亲眼看看,那手套之下,究竟是不是缺失了小指的左手!
裴景琰站在原地,没有阻止,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的动作,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投下难以捉摸的阴影。
薛时绾走到里侧,终于能清晰地看到那被绑之人的左手。它无力地垂落着,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磨破了皮,手背上也有几道新鲜的鞭痕,血迹未干。但是——那只手,五指俱全!虽然因受刑和失血显得有些苍白浮肿,但指节完整,根本没有缺失小指!而且,手上除了刑讯造成的新伤之外,皮肤虽然粗糙,却没有任何陈年旧疾或所谓“皮肤病”的痕迹!
薛时绾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骤然收缩。她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下意识地又向前凑近了一步,死死盯住那只手。
没错!是五根手指!除了刑讯造成的新伤,手上皮肤虽然粗糙,却没有任何陈年疤痕或所谓“皮肤病”的迹象!
不是!他不是周安!怎么会这样?那他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