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文俊晖刚洗完热水澡出来,尽管温冥司提前给他拿好了没穿过的男装,可这孩子任谁看都知道一定是营养跟不上。
瘦得温冥司不敢看第二眼。
“衣服穿着还行吗?”温冥司边说边接过文俊晖手上的湿衣服,走去洗衣机那边。
文俊晖站在原地有些局促,他看得见温冥司在自己身上的那一眼打量,也注意到对方眼神里的变化。
他很想问问这个人为什么不再多看看自己。可他说不出,他很无力。他只能盯着那道身影直到消失在门后。
文俊晖失了神。
就算来到“家”里,这有棱有角的地方,也还是没他的位置。
“站着做什么?来,坐下吧。”又是那道声音敲醒了自己,文俊晖木讷地点点头,在木桌子旁端正地坐下。
温冥司看他这么拘谨,觉得有些好笑。她盛上两碗热姜汤,一碗端给对方,一碗给自己。
已是11点,温冥司舀了舀冒着热气的汤水,心里有些担心。
“这么晚了,还回家去吗?”
见文俊晖眼神犹豫,温冥司心里有了数。她想到,如果自己早些年离家出走会不会也是像这可怜孩子一样。
那时候她也能遇见好心的“温冥司”吗?
“那给家里人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吧?”
温冥司正想从包里拿出手机,文俊晖却打断了她。没有意外,全是出于无奈。
“我没有家人,我是个孤儿。”
这是与文俊晖见面后,他说的第一句。
温冥司伸出去的手有些僵硬,但又很快捂在瓷碗边,不仔细看看不出异样。
“那你一个人生活吗?生活到现在吗?在读书吧?谁做你的监护人呢?平时住在哪呢?”
文俊晖看见温冥司的手在随着话语声颤抖,指节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痕,这人好像也在干累活。
和他一样?那她是不是也过得不好?
文俊晖眨了眨眼,重新看向泛着辣气的红棕色汤面。
“我一个人住学校宿舍,监护人是我的叔叔,但叔叔家我很少去。”
细碎的生姜颗粒漂浮在热汤上,时不时因为低头的呼吸而四处飘摇,像掉入海里无人在意的浪子,总有沉下去的时候。
“今年读初二了。”温冥司听见他说。
不能痊愈的伤口上,弥补的是一块块瘢痕。只要他不说,没人会知道他好没好。可瘢痕就是瘢痕,会一直在那,藏一辈子。
温冥司小声地吸了吸鼻子,她或许是受了寒气,于是理所当然地喝了一口姜汤,但眼角的湿润骗不了自己。
“别愣着,”她温声催促,“喝点儿吧。”
文俊晖点点头。
初二的孩子,也就比她小了三四岁。一个人,靠着叔叔和补贴活到了现在。
温冥司不想细想,“那今天出了什么事?怎么不回宿舍?”
文俊晖抿着嘴,低着头,或许是在纠结如何说,又或许不知道该如何婉拒对方。小心翼翼的样子,温冥司看在心里,越来越酸楚。
莫过别人苦,莫问他人难。温冥司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站起身走向厨房。
“没事,要是不开心的事就不去想了。记得喝完姜汤。今晚的雨下着挺大,就先在这儿将就一晚吧,还有间客房,我去给你准备洗漱用品还有收拾下床铺。”
文俊晖扭头,他又看见了那个背影。他不太懂,这个奇怪的人为什么总是在自问自答,而后又背对他。
生命中好像有很多背影,可他一个也抓不住,本来他也挽留过,可后来也就坐在原地目送着他们走远。
毕竟还会有下一个背影出现的。
文俊晖吹完头,洗过脸。路过那间小书房时,里头昏暗的灯光吸引了他。他停在门口,望着那个坐在书桌前浏览着电脑上信息的女孩身影。
她好像真的遇上了难题。文俊晖见她关上了主机,黑幕里,那人像座轰然倒塌的青山,无力地趴下。
满屋的姜汤味,也没有一人扶起她。
文俊晖躺进柔软的床,把头缩进被子里,可肌肤上被雨水浇灌的触觉却越发清晰。
也许这一切都是老天可怜他让他做的一场梦,他其实一直都在那条路边上,淋着雨睡一整晚,第二天被气鸣声叫醒,顶着一颗疼到裂开的头站在诊室门口,翻开没钱的口袋,最后回到宿舍,继续被别人斜眼瞧。
他或许会发烧,昏睡在那酸臭的床上。错过一节两节或者一上午的课,等自己醒来又会被一群人架着拖去教务处,然后挨骂,找家长,劝退学。
他只能再一次道歉,再一次写保证书,再一次在全班面前鞠躬。为了表示对班级的歉意又继续着在学校里任人差遣的日子。
“再坚持一年吧。”
文俊晖麻木地告诉自己。
第一次第二次,这句话也许会给自己很大的力量,让自己坚定些往下走。可越往后,这仿佛成了某种按部就班运行的程序。
再有一年,再有一年,再有……人有多少个一年?文俊晖还剩下多少个一年?
文俊晖是年轻,但他不是个死人。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