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本剧本最后都夹着一张文俊晖的杀青照。捧着花束、笑容青涩的少年和镜头外的自己对上视线。
明明短短一个多月,却比他的14年要过得漫长。试卷、课本、新鞋、新衣服……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时间留下的他产生的新痕迹。
文俊晖小心翼翼地想,那些痕迹应该只会越来越多的吧。
可能他上辈子真的是一个好人,因为做了很多好事,才会在这辈子15岁生日前夜遇到一个好心人。
_
文俊晖决定不演戏了。
温冥司听到后没太意外。估计是这小子怕她又受伤,心里过意不去。
学业在前,温冥司也没劝他,知道文俊晖已经做好决定后便表示尊重和支持。
只是温冥司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忽然就翻开了客厅里的那架过气的钢琴盖。在休息的日子里,小小的公寓被陌生的琴声塞满。
温冥司刚开始还有些担心生涩的手指弹不顺音节,但在坐上琴凳的那一刻,无用的顾虑全都消散。
风从阳台吹进来,打乱了琴架上的琴谱。日光在琴身上打转,照在侧脸产生的不适热意,让女孩不得已戴上兜帽。
心里突然一阵酸痛,她懊悔当初为什么要在文俊晖面前受伤,为什么不多深思熟虑一点,为什么想法不再成熟一点。
那孩子本该在演员的道路上大放光彩,就因为她在他心里留下的阴影,便一声不吭亲手折断了自己的羽翼,连疼都不疼的。
温冥司很想发火,她特别想揪住那个孩子,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懂事,为什么要这么有主见。
哪怕就任性那么一点儿,
哪怕就再犟这么一回呢?
她什么也没说。
温冥司这辈子最喜欢的钢琴曲叫《问情》,是《戏说乾隆》这部电视剧的片头曲。
在文俊晖说不演戏的那个下午,她弹了一遍又一遍。
一直弹到日落,弹到天黑,弹到俊晖喊她吃饭。
_
文俊晖主演的电影《野·良犬》获得了香港导演春明会最佳新演员奖和第三十三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新演员奖。
他成了历代金像奖获奖最年轻的演员。
颁奖典礼上,温冥司碍于惹眼的身份没和文俊晖坐一起,她让“百事通”的姜女士陪着他一起去,骗他她要加班只能接他来回。
而文俊晖则把姜女士当成了温冥司的好闺蜜,虽然相处起来有些拘谨,但并不害怕。
姜女士知道温冥司捡了个弟弟,也知道这个弟弟小小年纪就拿了大奖。但她还是没做好被文俊晖的美貌“霸凌”的心理准备。
她后槽牙都咬碎了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漂亮的孩子不被她偶遇。
“你觉得大小姐人怎么样?”看颁奖仪式的姜女士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言简意赅的回答让姜女士只觉得更加无聊。保持这种状态的她,到晚宴快结束的时候终于撑不住,和文俊晖说了句去洗手间洗把脸就离开了宴席。
由于宴席上坐的都是自己的前辈,文俊晖在餐桌上不敢懈怠。但时间一长,从他夹不上菜开始,文俊晖就觉得这桌子上的人对他有点儿不对劲。
男孩一一扫过去,发现这些演员好像都没上过领奖台。也就是说,他是这红布桌子上唯一一个获奖的人,还是个孩子。
又来了,披着“自尊心”外皮的审视和红眼。
头顶被人扣上的名为“优越感”的冠冕压得他挺不直背,文俊晖甚至不敢抬头和前辈们对视,就连找他碰杯,他也只尽量把杯口低下去一点,背再弯下去一点。
“优越感”三个字绝不能由他的四肢写出来。他文俊晖这辈子无论做什么也不能被人看出“优越”。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不许,否则怎么对得起降临在他身上的苦难。
文俊晖不会忘本,他压根没资格忘。
他要是忘了,就没人记得他送过邮报、去过工地、睡过地板、和乞丐聊过天、吃过冷馒头、打扫过厕所还有那块捡来的脏橡皮;
他要是忘了,就会沉迷当下,不再是他。在虚无的环境里,丢失掉身上属于他自己的内敛、健康上升的自信、一直都在的沉稳还有他来之不易的幸福;
文俊晖不想做水蛭。
如果可以,
他下辈子还会选择做一只普通的乌鸦。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