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跄几步,从余光瞟见的花纹认出这里正是天守阁。
事情的巨变让他预料不及。明明上一秒还沉浸在战斗中,下一秒就被陌生的同振带到了别的本丸里。那振异常的山姥切国广跟着他的步子走进来,将手中的刀递给屋内的陌生男子。他来不及想更多,用唯一比同振高的机动从二人手中抢回本体,拔刀守在身前,退到靠门的角落。
“……”语言似乎无用,他缩小眼瞳,警惕地压低身子,盯着面前的陌生的审神者。
同振被抢走了刀也没有生气的样子,而是乖顺地站在了审神者身后,身上那股煞气瞬间消散,眯起的碧绿眸子含着满满的爱意。他磨了磨牙,这才察觉到屋内还有其他人在。在审神者身侧,另一把同振正低头专心地批改着文件,察觉到他看过去的目光,这一把刀头也不抬,只是伸手将头上的被单向下拉了拉。目光再转,墙角又缩着一把同振,双手被麻绳拴着,面容隐在被单下,看不清神色,只有身躯微微颤抖。
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瞳孔地震,忍不住再退一步,直到脊背抵上房门。背在身后的左手试探地推了推门,得出上锁了的结论。再抬头,面前用纸遮着真实面貌的男性审神者向这边走了一步,友好地自我介绍:“我是审神者菌,欢迎来到我的本丸。”
即使看不清双眼,也能看见审神者纸下扩大的笑容。他伸手指向身后满练度的山姥切国广:“这位是一号,目前是我的一番队队长。”被介绍的刀剑颔首,自然地蹭了蹭审神者的手掌,脸上带着微笑,不顾面前暗堕的打刀绷不住冷漠表象露出的错愕。随着审神者介绍,他知道了处理公务的是二号山姥切国广,墙角的是三号,前天才“捞”回来的。
介绍到这里,审神者的食指转向他,笑道:“你是四号。”
“什——说到底,你们究竟在自说自话什么啊!”他难以置信地喊道,刀锋一转,指向据说是一号的同振,“擅自把我带回来,还藏匿着了这么多同振……你真的是我吗?被这样的审神者驱使?”
审神者再向前一步,到了一个危险的距离。他的刀几乎触碰到男人脆弱的脖颈。男人并不在意面前的危险,而是试图伸手去触碰他身后的骨尾,被一尾巴抽开也不生气,只是揉着手背笑道:“比曾经的你更激烈一些呢,交给你应该没关系吧,一号?”
在他被审神者牵扯住注意力时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的一号点头接下主人的任务。他只来得及转动眼球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下一秒就感觉天旋地转,浑身传来撞在地上的疼痛,头顶上一只有力的手将他牢牢按在地板上,侧脸因为摩擦粗糙的木板迅速变红。
他努力抬头,抓着金发的手顺从他的力气抬起了一点,然后抓着他的脑袋用力向下一砸,成功将暗堕的打刀撞得两眼发黑。他眼前泛着黑点,只听到耳边两人模糊的议论声,有人从他身上跨过去,甚至蹲下来肆意地把玩了一会儿瘫在地上的骨尾,才出门去,回身关门。
等他的意识重新清醒,部屋里就只剩下同振们。
他躺在原地装了一会儿昏迷,思索起了自己现在的处境,然后发现完全思索不出来。这样只会发生在O子里的事情,居然真的存在?
“醒了就起来吧。”有人用脚尖踢了踢他。
“……”他缓缓起身,手中还攥着本体。面前俨然是坐在桌上那振像极了波斯猫的同振。
“所以……到底是……”他起身,再看了一眼局外人的二号和三号,转回目光,“不,我完全不明白……”
“没关系,你不需要明白。”同振弯起眼睛,捧着半边脸颊,美貌被刻意作出的神情衬得更加亮眼。“你只要清楚现在你是主人的刀就可以了。”
他意识到一点,握紧刀柄的手指轻轻抽动:“他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一号从桌上下来,贴近了他,两者的距离近到脸颊都要贴到一起:“很快你就会知道了,因为我会这样把你培养成我的样子。”几乎是气音的话语在耳边响起,紧接而来的是鼻息的交融,他瞪大眼睛,想要将面前的人推开,却被紧紧摁住了后脑勺。同振的吻灼热而凶横,像是要将口腔内所有空气都扫荡一空。
这种……这种事……
凭着最后的力气将同振推开,擦去滴落的唾液。面前人虽然同样气喘吁吁,脸颊通红,却带着享受和魇足的笑容,双手像蛇一样攀附上来:“很舒服吧?”嘴唇擦过耳侧,尾音就像钩子一样足以勾起人类的欲望。
“做出这种事!你不感到羞耻吗?”他搜刮了肚子里所有的词语,最后只能喊出这样一句攻击力超级薄弱的话。面前的同振却意料之外地停了下来,思索了一会儿。
“好像很久之前很抗拒觉得很屈辱,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一号这样回复,“毕竟身为主人的刀剑,只有被主人使用才会有价值。不被使用的话,我们就是废品罢了。至于怎么样使用,只要是主人,我都没关系。”
“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一边的二号终于出声,她拉下被单,露出如瀑的金色长发,轻轻地说,“虽然感到很屈辱,没有办法上战场,并且以这样的身躯行苟且之事,但是我们就是为主人而生的,要因为被主人需要而自豪才对。”
话音一转,女性的同振露出几分困惑:“我这样想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我也不明白,毕竟三号一直在用很可笑的理由反抗。我们既然是同一把刀的分灵,想法应该都差不多吧?为什么这么抗拒呢?”
他将目光投向墙角低着头的三号。虽然看起来神色萎靡,但勉强还算气色不错。“身为国广的第一杰作,即使是仿刀,我也不会甘心受到这样的屈辱。”三号努力稳住气息,完整地说出这句话。
“就是这样。”二号摊了摊手,“但是只要主人需要我们的话,怎么样都没关系吧?为什么要在意使用的途径呢?”
两人的目光一齐投在暗堕的打刀身上。
一号像是这个时候才提起了兴趣,收回揽着同振腰的双手,饶有兴致地问:“你因为什么斩杀了你的主人?”
“我……”他高速转动的思维突兀卡机,下意识回复,“他不是我的主人。”
摆在面前的问题太过哲学,难以解答。但是跳出付丧神的身份,从审神者的角度来看,一切就变得清晰易懂起来。面前的两把山姥切国广,显然是被强制洗脑过后的产物。
他定神,缓缓地说:“我……主殿曾经和我这样说过,虽然我的本质还是刀剑,但是既然已经显现为人身,有了人类的情感,那么我就应当把自己当作人类来看待。”思绪随着话语的出口越发通顺,他瑟缩的目光终于坦荡起来,“我有想做的事和不想做的事,即使是主人,也不能强迫我、越过我的底线。”
“审神者和刀剑付丧神的关系,从来不是主人和奴隶,而是上司与下属。”居住在壳子里的审神者对此抽丝剥茧,他的眼瞳灼灼,“我的价值已经不再需要主人来给予了。拥有了人身,付丧神就从依附主人的刀剑转变为掌握自己生活的独立生命体。虽然还有着灵力的契约,但是这不是随意支配付丧神的理由。”
一语终了,部屋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一号抵着下巴摇头:“听不懂……但是主人不是可以支配下属吗?”
二号跟着点头,连三号也微微偏过头去。
他愣了一下,意识到虽然是同振,但是和审神者融合之后获得了现代思维的他和深深浸染了古代君臣思维的其他分灵已经有了根本上的区别。
“我不喜欢。”骨尾敲了敲地面,他坦荡地说,“我想要上战场,作为国广第一杰作证明自己的价值,被主君器重,而不是以这种方式。“
在正常的器重和畸形的宠爱之中成长起来的刀剑,就会显现出这样不同的两种姿态。他扫视周围的同振,内心开始隐隐作痛。将“只有主人才能给予价值”这种无条件服从的思想刻入灵魂,正是同振想要摆脱痛苦和羞耻的表现。只有这样,才能够让自己的放弃抵抗和顺从显得不那么屈辱。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难道是因为我是仿刀吗?这样的想法,即使他没有经历过,也能够感同身受地想象到其中的字字泣血。如今麻木甚至助纣为虐的心态,是在崩溃之后的思想上重建起来的。
他握住同振的双手。
灵力顺着二人相接的地方流入,如浪潮一般冲刷吞噬掉原主的烙印。围住原审神者的灵力印章,带着退魔性质的金色灵力用看似缓慢实际迅猛的动作啃噬起猎物。
如波斯猫一般的同振疑惑地歪头:“你在说什么呢?”虽然话语这样说,但是眼眶里却流出不属于这份思想的眼泪来。
冲刷掉原主的灵力烙印,印上自己的,再一口吃掉。面前的同振身躯缓缓透明,带着茫然的目光化作灵力冲入别在腰侧的本体。大把经验瞬间冲入身体里,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练度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飞速提升,甚至即将接近所谓的“满级”。同时接收过来的还有从被唤醒至今的记忆。
飞快读了一遍同振的记忆,他将不属于自己的情感压制到内心最深处,将手中的分灵放归,让它无意识地回归本体。接下来的步骤就更加熟练了。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女孩子的二号因为被留在审神者身边,所以只有一级。而墙角的同振已经有了一定练度。他的灵力涌进去时,才发现三号身体里居然不是这座本丸审神者的灵力烙印。
被解开了束缚的三号抓着他的袖子,静静等待着回归本灵的时刻。注意到他的目光,三号向下拉了拉被子,低声说:“C77924b,我曾经的本丸,现在已经不在了。”
*
“听说你搞到了一把暗堕刀?在哪儿找到的?”
“多去地图里扫荡扫荡,有很多人把不要的刀丢里面的。不过你家那种稀有刀,估计没什么指望咯~”
“实在不行,去店里面买一把就是了。上次我问过,暗堕款居然要加两倍的价钱,不如自己调一把卖出去。”
“你小心点,最近查得挺严,别给抓了。”
“我会注意的,倒是你,根本不担心吧?你哪天教教我,怎么把刀调成那个样子,我也就不担心清剿部上门了,哈哈!那几把刀估计还会帮着你和清剿部对砍吧?”
“不如明天怎么样?带上你那把山姥切国广,我最近得了把新刀,需要调一下。”
“喂,人呢?不至于这么小气吧?就交流一下经验而已。”
“喂、喂?”
聒噪的语音在仪器被破坏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从仪器里抽出本体,刀身和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逼得墙角的男人捂紧了耳朵,距离最近的付丧神却毫无反应。拖着染血的刀,金发打刀缓缓向猎物走去。他眯起碧绿的眼眸,熟练地勾起充满爱意的笑容,手上的动作却和表情截然相反。
审神者的惨叫被打刀用手捂住,沾染上人类留下的涕泪。他在审神者衣物上擦了擦手,收回表情,轻轻地说:“痛吗?”
他勾起嘴角:“在同振身上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你有想过后果吗?”
“山姥切国广,因为斩杀了山中喜爱伪装成老太的妖怪,以此命名。但这条起名故事究竟属于我还是本科,现在还是有争议。记忆里极化之后,我反而不在乎这些,只在乎你了,”他语速缓慢,许久没有说过这么一长串话,喉咙开始有些干涩,“但像你这样人面兽心的败类,在清剿部的大网之下,应该能够存活下来不少吧?”
他站起身,碧绿的眼眸在阴影里隐约闪烁着光芒:“清剿部找不到的,就由我来清理吧。斩杀这些败类,以此来早就属于我的新物语。”
“你觉得如何?”
他留给表情惊恐的审神者最后一句话,利落地手起刀落,将其首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