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得到的爱变多之后,最初的爱会埋没于人群,变得廉价吗?”曾经的小说里有着这样一句话。清理陈年杂物的时候,她翻开来草草瞥了一眼,然后丢进纸篓。
时隔多年,莓再次和哥哥亲近了一些。她受身边的刀剑照顾,长成了优雅大方又自信的样子,个头只比哥哥低一点,手上的木剑比划起来也有模有样。哥哥对她的剑术不做评价,只是耐心地和她讲解各种表格的作用,如何计算本月的收入和支出,食材和生活用品的采购应该怎么规划;讲完财务一方面,他开始教莓如何按照每把刀的长处给他们安排出战,远征的强度和时长的安排。
说到这里,她听见哥哥说:“等你掌握了,就可以带着他们去和其他审神者演练了。”
“啊……话说,在学校有交到审神者朋友吗?“长久没有交流过生活近况,哥哥的声音有些干涩。
莓点头,笑着说:“当然有啦!我在学校很受欢迎的哦!”
“那就好。”哥哥结束这个话题。
莓像是天生就有着这样的天赋,又或者是和刀剑们一起生活了太久,对大家的需要都了如指掌。不过数月,她就能够独立把本丸的事务处理得干净又漂亮,但依旧没有安排近侍。哥哥退下之后,自然地开始辅佐她。因为需要哥哥的经验,莓也默认了哥哥在一旁承担起近侍的责任,但他终究是搬出了天守阁,和刀剑们住在了一起。
即使如此,刀剑们也只能看见他每天匆匆的身影。
十九岁,莓的灵力停止增长,趋于稳定。该年,她召唤了数十把刀。在召唤之前,她尝试地询问哥哥想不想去远征。
“远征?”哥哥摘下斗笠的动作一顿,很明显地愣住了,“我……”
她双手合十,“本丸里有一个材料没有了,大家又抽不开身……哥哥的剑术不凡,应该是可以做到的吧?拜托了拜托了!”
哥哥无奈地笑了笑:“好吧。”
莓看着哥哥又扣上斗笠去收拾行李,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
在哥哥离开的当晚,她锻出了吉光家的太刀——一期一振。
“我是,一期一振。粟田口吉光唯一的太刀作品。吉光是短刀名手,所以弟弟们大多是短刀。曾经的主人丰臣秀吉下令将我再次打磨以配合他,于是才有了我现在的模样……不过那个时候的回忆,已经和大阪城一起烧毁了。”显现出的付丧神温和地说着,一双含蜜的眼睛微微弯起。
“一……一期、一振……?”已然成长的少女以为自己能够保持住宠辱不惊的态度。
口中的惊讶还没吐出口,就被木门拉开的声音打断。一群小短刀向她打了个招呼,就将刚现形的付丧神一窝蜂围住,抓着衣摆灵活地抱着付丧神的手。水蓝发色的太刀震惊了一下,熟练地托住短刀们,无奈地笑着说:“让你们久等了,抱歉。”
“真的等了太久了,一期哥!”乱抱紧太刀的脖颈,“我可是等了好多年……”
一边,兄弟相拥的画面乱糟糟的。生性沉稳的药研拉着几个弟弟,来到莓的身前,向她鞠了一躬,感谢她锻出了一期一振,其中还有着正在抹眼泪的五虎退。
“啊……那个、不用谢我……毕竟这是我的职责嘛。”少女摆摆手,磕磕巴巴地回复。
面前的短刀们再次向她举了一个躬,回头去找他们的兄长了。
莓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突然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每次露出那样的无奈的笑容之后,哥哥都会温柔地揉一揉她的头顶。那样温柔的触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
她将一期一振的存在在哥哥面前隐藏了起来。为了不让哥哥通过耗用的材料发现,以“培养副手”的名义换掉了哥哥,其他的刀剑终于有了登上天守阁的资格。
纸包不住火,更别提这种一谈及就会露馅的事情。只是每天路过听到刀剑们的谈论,看见藤四郎们昂扬的状态,就能知道一期一振已经来到本丸。所以为什么要藏呢?莓也不知道,她的内心很混乱,混乱到休假都没能好好休息。
哥哥原来越频繁地去远征。近侍虽然会对这样的安排感到疑惑,却不会质疑她的决定。莓抚摸着刀帐上一期一振的名字,任由思绪缓缓飘荡。
简直就像一期哥在做近侍一样呢。当日近侍博多藤四郎推了推眼镜,拿起手中的账本,说。
莓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是哥哥瞒了自己这么久他的身份,又或是动机不明地出现在她身边,把她当作妹妹一样照顾,还是哥哥曾经控制本丸那么久,对待她的刀剑都严厉苛刻?又或许,只是因为她的哥哥是一把能够被所有审神者得到的刀剑?
莓记不清自己用的是什么理由,酒后的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只记得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左眼的眼罩换成了绷带,另一只蜜色眼睛静静看着她,听着她说出的一切,包括一些站不住脚的指责。之后她们开始了长达一个月的冷战。哥哥不停地请求出征,甚至拜托了平时根本不接触的近侍,特意选了其他刀剑作为近侍的那天。
可能他认为自己立刻就会被弟弟们看穿身份。
莓不愿去想那种可能,一期一振有很多把,但她的哥哥只有这一把。哥哥改变了她的命运,她也一定在哥哥的记忆里留下了痕迹,改变了他。
清剿部派人审查本丸的时候,哥哥已经远征很久了。莓任由那些人用着仪器四处扫描,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正式掌管本丸有了三年,她已经成长为一个不错的审神者。
工作人员果然毫无收获。莓带着近侍送一行人出门。临近出口,走在队伍末尾的小队长突然扭头,拉着莓走到一边。
“你们的本丸真的没有暗堕的刀剑吗?”小队长严肃地说,“你可要想清楚,如果是被胁迫,我们会帮助你。私自藏匿暗堕刀剑是很重的罪名。”
莓笑了笑,听见自己平淡的回复:“您在说什么呢,请回吧。”
送走一行人,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笔,这才摸到自己掌心里的冷汗。
哥哥是在晚上回来的,依旧带着长纱斗笠,身上是最初莓见到他时穿的那一身。踏入天守阁时,他看见莓倚在灯火旁的身影,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将自己的斗笠摘下,握在手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这么晚了,该睡觉了。”哥哥对她轻轻笑了一下,在她面前坐下,把背后的行囊摊在桌上,“既然还没睡,就和我一起清点一下这次远征的物资吧。”
哥哥递出了结束冷战的台阶。
莓的心脏高速跳动着,用力地敲着胸腔。她看着哥哥身上很久不穿,却在这次出征穿出来的衣服,突然产生了一种茫然的恐惧。这种感觉熟悉的要命,却似乎存在于很久之前,无论她怎么回忆都想不起那种痛苦。
她幸福太久了,为了更加幸福而忘却了曾经的故事。
她抛开这些思绪,换了个姿势,将桌上的物品向前推了推。难为哥哥还记得每次带回东西时,她最开心的就是清点的时候。
“哥哥是一期一振吧?”她冷不丁地说道。
“……”哥哥并没有被吓到,只是陷入了沉默,他显然知道自己的身份能瞒到现在已经算是多种手段的结果了。
莓看着哥哥垂下的脸庞,轻轻地说:“哥哥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喜欢沉默。”
“我是。”哥哥最后还是承认了。
“粟田口的刀剑们,都是哥哥的兄弟,对吗?”莓再进一步。
“……是。”
“那……”莓握着桌角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哥哥这些年,用的是谁的灵力呢?”
哥哥扭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地板上,含糊地说:“大概,是,前主的灵力吧……”
“哥哥当时为什么救下我呢?”莓稍稍前倾了一些身子,“我一直以为是需要我的灵力,但是那个时候我并没有灵力啊。”她顿了顿,“为什么是我呢,哥哥?”
“……大概是想救就救了吧。”
“那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你付丧神的身份呢,哥哥?”
“……大概是忘了吧。”
“……”
“……”
两人相对无言。
“……既然没有其它的事情,我就回房间了。”哥哥站起身来,扯出一丝微笑,“远征了好几天,我也有些累了。”
二人之间的氛围沉凝似冰。半夜的本丸安静至极,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湿漉漉的,吸一口气就像是咬了一口水雾下来。所有刀剑都入睡了,虫蛙的叫声混合在一起,只有半夜亮起的挂灯沉默地照亮面前的走廊和地下有些泥泞的石子路。莓的木屐就放在走廊下,鞋跟沾上了泥土,半只斜着倒下去。
太安静了。
哥哥——一期一振停下脚步,扶着木门,微微侧过脸颊,闭上了眼睛。
“哥……哥哥。”莓在身后站起来,“我……”
“成长为了很负责任的审神者呢,莓。”他打断莓的话,感叹道。
莓错愕看见哥哥转过身,将斗笠挂在了一边的架子上,紧接着解下左眼的绷带,露出紧闭的眼睛和上面狰狞的长疤。不适应地抖抖睫毛,他缓缓睁开左眼,露出似血的红眸。
看清那只眼睛的一瞬间,莓感觉自己呼吸都错了一拍。
一期一振抽刀,长久的出阵和丰富的对战经验让他用单手持刀轻而易举地挡下黑暗中悄无声息刺出的短刀。兵刃相交的瞬间,尖利的哨声响起,瞬间打破了本丸的平静。
朝院外望去,火把在四处依次亮起。一期一振垂眸,看清面前勉强抵抗着的短刀,认出他身上属于政府的制服。
“清剿部……?”他一字一句地念出所属的部门。
屋内的烛火被强风骤然熄灭,却点起了交战的信号。莓身为人类,只能看清黑暗中刀身反射出来的月光在屋子里乱晃,刀剑碰撞声清脆又急促至极。她想要站起身,手脚却有些瘫软。
“站在那里不要过来,”是哥哥的声音,他在和面前几把刀同时交手的时候抽出心思命令道,“会误伤到你。”
“我——”话尚未出口,她就听见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骤然起身,“哥哥!不要杀他们!”
一阵交战后,熟悉的声音响起:“好。”
独自站立的身影收刀入鞘,莓只能看见男人挺拔的背影,在月色下却暗沉至极,缓缓向她走来。随着他的靠近,莓才看见哥哥的衣摆上有着液体缓缓滴落,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她瘫坐在原地,仰头看着哥哥投下来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闭上眼的欲望,所以她闭上了眼。
迎接她的是一个充满血腥气又黏湿的怀抱。
“——你已经是个很合格的审神者了啊,”哥哥轻轻地说,“继续加油吧,莓。”
怀抱停留了半分钟有余。莓紧紧闭着眼,睫毛颤抖,感受到湿润的液体浸透身上的衣服,缓缓下坠。两人再次无言沉默。
最后的最后,哥哥将她耳边滑落的头发梳起,见到自己手上的血液将莓的头发黏成一搓,便收回手,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天守阁。
等到一切打杀声都远去,醒来的近侍前来,她才睁开眼,看向漆黑的天花板,感受到眼泪从眼角滑下。
身上的血腥味带着她回到了久远的记忆深处,不论是尘土的味道,还是烧焦的气息,似乎又充满了鼻腔。她忽得抱紧了自己,拙劣地模仿记忆里的姿势,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只有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带来的冰冷凉意。
“你受伤了吗,大将!?”感到的近侍连跨几步感到她身边。
“……”她沉默了很久,才睁开眼,“我没有受伤,不用为我担心。”
“不用为我担心。”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受伤。”
她的目光眺望远方依旧漆黑的天际线,再向远望,跨过时间和空间,跨越火焰和大海和灵力和一切事物,与紧攥着披风,被人怀抱着在树林中穿梭,半睁着眼睛的女孩对视。
或许我真的是灾祸之女吧。她轻轻对自己说。